【第二十章 暗流】

  夜还没有完全沉下去,月亮已经被枯骨林上空的尸气遮得只剩一层昏黄的光晕。

  子时前半个时辰,李乘风已经到了。

  山洞藏在三棵枯死的铁杉之间,入口低矮,若非事先知道位置,便是走到跟前也未必能发现。他没有点灯,摸黑弯腰钻进去,潮湿的腥气便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不是新死的腐,是沉睡了千年、连腐烂都变成灰烬的那种干枯。

  他在洞口盘膝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岩壁,闭上眼。

  魂契术的感知向外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笼住方圆百丈的每一寸动静。枯枝断裂的细响、腐叶下虫蚁的蠕动、夜枭在远处拍击翅膀——这些声音在他的魂力感知中一一呈现,然后被过滤掉。

  铁家没有人跟来。

  这一点早在预料之中。被扣了四具尸傀,只剩八十缕法力的李乘风,在铁横川眼里大概连只野狗都算不上。一个翻不起浪的废物,何必派人盯着?

  他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时候,扮演猎物比扮演猎手更省力。

  ---

  脚步声从山洞深处传来。

  很轻,几乎融进了黑暗里,若非李乘风的魂契术始终张着网,根本察觉不到。

  然后,两点幽绿的鬼火在黑暗中亮起。

  不是灯火,是眼瞳。

  林岳从阴影中走出来。

  二十多岁的面容,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搁置太久的瓷器。嘴唇是青灰色的,透着死气。那双鬼火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浮动,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压迫感。

  这是尸道术法的代价。他死于百年前那场封印,肉身被尸气侵蚀,定格在了死亡的那一刻。此后岁月流转,肉身不腐,却也不再鲜活,像一具被时间遗忘的蜡像。

  “你来得早。“

  林岳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石头碾过沙砾。

  “习惯了。“李乘风没有站起来,只是抬眼看着他,“这是你的地方,你先到才算合规矩。“

  林岳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李乘风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也在对面的岩壁旁坐下,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在黑暗中对视。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不是隔着魂契的模糊感应,不是梦中短暂的交集,而是实打实的、四目相对。

  “说吧。“林岳开口,“你的计划。“

  李乘风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他知道林岳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魂印术。“他说,“原理很简单——把你的魂力投射到我的尸傀上,让它承载你的术法记忆。“

  “原理是简单。“林岳的语气没有波动,“但有两个问题你绕不过去。“

  “说。“

  “第一,共振频率。你的尸傀是新的,我的魂力是旧的,频率不匹配。要让它们共振,需要一个中间介质来调谐——而这个调谐过程,我必须全程配合,消耗我的魂力。“

  “可以。“

  林岳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第二,容量。“他继续说,“普通尸傀的魂力承载上限不超过五十缕。你那几具被扣走的暂且不论,剩下的能承载多少?六十?七十?我有三百缕法力,你打算怎么投射?“

  “所以我需要远古尸傀。“

  林岳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凝固的凝重。

  “远古尸傀……“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枯骨林深处有一处远古遗迹,“李乘风的声音很平静,“里面的尸傀沉睡上千年,魂力残留弱,但纯净稳定。我可以清除它们的残余意识,留下一个纯净的魂力基质。容量足够作为投射介质。“

  林岳沉默了。

  山洞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沉,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你要回枯骨林。“林岳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枯骨林深处有远古尸傀遗迹。“

  “那里是铁家的地盘。“

  “现在是。“李乘风说,“不代表以后是。“

  林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这个思路是从哪里来的?“

  李乘风沉默了一瞬。

  “前世。“他说,“我研究过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林岳没有追问。

  这是李乘风早就预料到的反应——林岳不是那种好奇心旺盛的人。他只在乎一件事:这个东西有没有用。如果有用,他不会追问它的来处;如果没用,追问再多也是浪费时间。

  城府深的人往往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林岳显然深谙此道。

  ---

  “铁横川。“林岳忽然开口。

  “嗯?“

  “他的法力有问题。“

  李乘风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几十年里从两百缕涨到三百五十缕,“林岳的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散修的修炼速度不可能这么快。除非——“

  “除非他找到了外力。“

  林岳的目光骤然锐利。

  “你早就知道?“

  “猜的。“李乘风说,“一个百年前参与封印你的人,他的家族在几十年里快速崛起,法力增长速度远超正常修炼。你觉得这是巧合?“

  林岳的脸色沉下来。

  鬼火般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深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却被李乘风捕捉到了。

  “他们从我身上拿走了什么。“林岳低声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不止是封印了你。“李乘风点头,“百年前参与封印的那批人里,有人接触到了你身上的远古尸道痕迹。他们尝到了甜头,此后就一直在枯骨林里寻找远古遗迹——那是你最初陨落的地方。“

  “所以铁家的崛起……“

  “不是靠铁横川一个人的修炼。是几代人接续寻找的结果。“李乘风说,“他们手里可能已经有一批远古尸傀,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用法。“

  林岳没有说话。

  山洞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

  李乘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岳并不意外。

  他只是确认。

  “你早就怀疑了。“李乘风说。

  “怀疑和确认是两回事。“林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平静,“你给了我确认。“

  “那你应该也知道,冥墟使者三天后到。“

  林岳的眼神再次锐利起来。

  “卜算子的情报?“他问,“你信任他?“

  “不信任。“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他的情报有价值。“李乘风说,“不信任一个人,和利用他的情报,是两件事。“

  “天机阁的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林岳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他给你情报,一定在图谋什么。“

  “我知道。“李乘风说,“所以我在观察他。“

  林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个危险的人。“他最终说。

  “彼此彼此。“

  ---

  “两个条件。“林岳忽然说。

  李乘风等他继续。

  “第一,地图原件留在我这里。复制品可以交给铁横川。“林岳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底线。“

  “可以。“

  “第二——“林岳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行动,我要参与。站在你旁边,不是远远看着。“

  李乘风没有犹豫:“行。“

  林岳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你不怕我在背后动手脚?“

  “怕。“李乘风说得很坦白,“但你没有动机。现在杀我,魂印术的构想就没人执行了。你等了一百年,不会愿意再等第二个一百年。“

  “……“

  林岳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明天子时,枯骨林见。“他站起身,“带上练尸幡。远古遗迹有封印,普通手段进不去。“

  “我知道。“

  林岳没有再说什么,身形一闪,像一缕轻烟没入黑暗,眨眼间便消失了。

  山洞重新归于寂静。

  ---

  李乘风独自坐在原地,看着脚边那堆早已熄灭的火堆灰烬。

  那是他进来时点的,用来驱散潮气。火早灭了,只剩下一摊冷却的灰色粉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余温。

  他站起身,弯腰走出洞口。

  枯骨林的夜风灌进来,冰凉刺骨,带着腐烂草木和死亡气息混杂的味道。头顶的天空被尸气染成一片青灰色,浓稠得像凝固的脓血,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

  冥墟使者三天后到。

  铁横川的法力已经逼近三百五十缕,铁家大长老也有三百缕。

  而他只有八十缕。

  四具尸傀被扣,剩下的只有三具,品阶低劣,不堪大用。

  这是一场筹码悬殊的博弈。

  他抬起头,望向枯骨林深处那片黑沉沉的天际。

  棋局已经开了。

  他要争的,不是胜负。

  是落子无悔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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