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横川放下茶盏时,杯中茶水已经凉透。
他面前的信笺上只写了四个字——“冥墟来使“。送信的人没有留名,但那笔迹他认得,是卜算子的。
“有意思。“
他将信笺揉成一团,扔进铜盆里,任由火焰将它吞噬。冥墟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早,比李乘风说的也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方都在赶时间,而赶时间的人最容易出错。
他等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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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厅的门被推开时,铁横川已经端坐在主位上。
李乘风走在前面,林岳被两名铁家武士押在身后,手腕上缠着绳索。绳结打得并不紧——这是李乘风的意思,留一点余地,免得把事情闹得太僵。
林岳没有反抗。
反抗已经没有意义。从他点头答应配合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但他没想到的是,当棋子被摆上棋盘的时候,屈辱感会来得如此具体。
他走过一道又一道门槛,每一步都能感觉到两侧武士的目光。那些目光像刀,刮在他皮肤上,不痛,但让人发冷。
铁横川比他记忆中更瘦了。上次见面是三年前,在临渊镇的刑场上——铁横川的亲侄子被绑在柱子上,罪名是私吞货物。铁横川亲手递刀,亲手看着他断气。那一刻林岳就明白,这个人能把骨肉之情切成两半喂狗,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铁当家。“
李乘风拱手,笑容得体。
“李先生。“
铁横川抬了抬眼皮,“请坐。“
他没说“赐座“,也没说“来人,看座“,只是平平淡淡两个字。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你们不配坐我铁家的椅子,但看在交易的份上,勉强给你们一个屁股着地的机会。
李乘风不在意。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面子。
林岳被按在角落里,两名武士分立左右。铁横川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在他眼里,林岳已经是个死人了,只不过死法还没定。
“铁当家开门见山。“李乘风坐定,率先开口,“冥墟的诚意,想必您已经收到了。“
“收到了。“铁横川端起茶盏,又放下,“但诚意这东西,在临渊镇不值钱。“
“哦?“
“临渊镇流通的只有两种货币——金银,还有命。“铁横川的拇指摩挲着杯沿,“你的'冥先生'名头再响,也只是个中间人。我要见的,是他本人。“
李乘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实不相瞒,冥先生身有不便,不宜亲自露面。但他有一句话让我带给铁当家——“
“什么话?“
“'冥墟的东西,只卖给出得起价的人。'“
铁横川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太狂了。狂得不像是一个谨慎势力该说的话。但正因为狂,才让他相信背后确实有些东西。否则,吹这种牛的人早该死绝了。
“你替冥先生说话,“铁横川缓缓道,“可你自己又算什么?你能替他的话负责吗?“
李乘风迎上他的目光:“铁当家想要什么保证?“
“我要看货。“
三个字落地,宾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林岳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看货——他要看的货,就在他自己的脑子里。李乘风之前说过了,铁横川要验货,就给他看。但不是完整的,只是碎片。碎片才有说服力,完整的东西反而显得太轻易。
“铁当家爽快。“李乘风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完整的地图在验货之后交付,这是规矩。“
“我没打算坏规矩。“铁横川靠向椅背,“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手里那东西值不值我冒这个险。“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
林岳注意到这个动作。三——这是铁横川在思考时的习惯,三声叩击之后,他就会做出决定。而在此之前,一切对话都只是试探。
“林岳。“李乘风忽然开口。
林岳抬起头。
“该你了。“
该你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招呼一条狗叼球。
林岳慢慢站起身,两名武士没有阻拦——他们已经得到了指令。铁横川的目光终于在他身上停住了,那是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带着估量,带着定价。
“你叫林岳。“铁横川说,“临渊镇的人。三年前在鬼哭峡倒斗,失手死了两个同伴,自己断了一条腿才爬出来。“
林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铁横川连这种事都调查过。
“我以为你死了。“铁横川继续道,“没想到还活着。而且活成了别人的一张牌。“
最后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岳的胸口。
他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发现无从开口。铁横川说的是事实——他现在就是一张牌,被李乘风捏在手里,等待被出掉或者被交换。
“铁当家消息灵通。“林岳的声音有些哑,“所以你想看什么?“
“你脑子里那幅图。“铁横川直言不讳,“把能看的部分给我看。“
林岳看向李乘风。
李乘风微微点头。
于是林岳闭上眼,开始调用那幅埋藏在他神魂深处的残图。
这不是他自己的力量——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李乘风那样的法力,更没有冥墟那些诡异的法门。但他身上有一样东西是李乘风需要的:与生俱来的“器“。
卜算子管这种东西叫“图载“——一种极为罕见的天赋,能够在体内承载地图、图纸之类的大型术法构造而不崩溃。林岳就是这种人,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一旦承载了某个构造,就再也无法主动遗忘,除非承载者死去。
他这辈子只能当一个行走的容器。
屈辱吗?
屈辱。
但他选择了活着。
残图的局部开始从他眉心透出微光,像一团墨绿色的雾气在虚空中缓缓展开。雾气中浮现出几块模糊的图形——蜿蜒的虚线,暗色的点块,还有几个若隐若现的符文。
铁横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动,呼吸却明显变深了。
那几条虚线勾勒出的是水势走向,暗色的点块是地形起伏,而那若隐若现的符文……铁横川研究过不少古墓图录,那几个符文明显是某种墓门的标记。
不是临渊镇附近的墓穴。
“这是哪?“他问。
“鬼哭峡。“林岳睁开眼,声音干涩,“或者说——鬼哭峡更深处。“
铁横川没有说话。
他在看。不只是用眼睛看——他在用他三十年的经验判断这东西的真假。他看过太多假货了,那些精心仿制的图纸、涂改过的墓志、伪造的符文,没有一件能逃过他的眼睛。
但眼前这个……
那些线条太粗犷了,不像是刻意伪造的。符文的笔触带着一种蛮荒的质感,像是直接从某个上古遗迹里拓印下来的。而最让他在意的是那些模糊的地方——真正的假货不会留白,只会填满。只有真实的东西才会有残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岳脑子里装着的,可能真的只是某个更大构造的一角。而那个“更大构造“的主人,正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老子有货,但不让你看全貌。
铁横川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李乘风说他是“中间人“——但中间人不会把货亮给买家看,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这笔交易能不能成。真正在乎交易的中间人,会把货藏得死死的,绝不让买家知道底细。
除非李乘风根本就不是什么中间人。
除非他就是那个“冥先生“,或者“冥先生“派来的先锋——一个用自身做饵的棋子。而林岳,就是那颗棋子上最锋利的一根刺。
但这不对。
如果李乘风真的是冥墟的核心人物,为什么要亲自涉险来这穷乡僻壤?冥墟的势力明明在更北的地方,从未向临渊镇渗透过。他们图什么?
图铁横川这个人?
还是图铁横川手里的什么东西?
铁横川的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够了。“
他抬了抬手,林岳眉心的微光应声消散。
“看来确实有点东西。“铁横川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光有东西还不够。我要的是完整的东西,而不只是你们给我看的这几块碎片。“
“完整的东西需要代价。“李乘风道,“铁当家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铁横川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所以我的代价是——留你们在铁家做客,直到交易完成。“
李乘风的眉头微微一挑。
林岳的手在绳索下悄然攥紧。
“这是邀请,还是扣押?“李乘风问。
“都是。“铁横川转过脸,第一次正视他,“在临渊镇,这两件事没有区别。“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两人。
“今晚你们就住在这里。铁家的客房比外面干净,也比外面安全——至少不用担心冥墟的人。“
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李乘风听懂了。铁横川知道冥墟使者已经到了,甚至可能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但他选择先下手为强,把李乘风和林岳扣在铁家——这样一来,就算冥墟使者想找麻烦,也得先过他这一关。
这是保护,也是囚禁。
是示好,也是威胁。
“对了。“铁横川忽然又停下脚步。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喜欢问最后一个问题。李先生——或者该叫你别的什么名字——你到底是谁?“
李乘风站在原地,脸上那层得体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但他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当家!“
一名铁家武士几乎是冲进来的,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门外来了三个人,说是冥墟使者,指名要见您——“
他咽了口唾沫,把最后几个字挤了出来:
“他们说,您要是不见,就自己进来了。“
宾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铁横川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来。
李乘风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岳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三个人,一间密室,一幅残图,一场三方博弈。
而现在,第四只手伸进了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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