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天旋地转后,李乘风的脚终于踩在了实地。
黑色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地是漆黑的,像是被烈火烧透的焦土,又像是某种早已死去的生命遗留的躯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息,不是血腥,也不是腐尸,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世界本身正在腐烂的味道。
“林岳。“他喊了一声,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在。“林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李乘风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暗红色。
那不是夕阳,不是血染的晚霞,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颜色。天空像是被撕裂后又随意缝合的伤口,边缘处隐约可见黑色的疤痕。没有太阳,却有一轮模糊的暗影悬在天际,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这片毫无生机的土地。
“这里就是冥墟的另一边?“林岳喃喃道,“这也太……“
太荒凉了。
李乘风迈开脚步,踩着黑色的焦土向前走去。远处,废墟的轮廓渐渐清晰——断壁残垣,歪斜的石柱,坍塌的房屋,这些都是曾经有人居住过的证明。而现在,它们只是一具具沉默的尸体,印证着某个早已毁灭的文明。
地上开始出现骸骨。
人类的骸骨。
它们散落在焦土中,有的半埋,有的四肢散开,仿佛临死前正在拼命爬向某个方向。李乘风注意到,有些骸骨的姿势很奇怪——他们的手臂向前伸着,手指深深抠入黑色的土地,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这里发生过什么……“林岳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李乘风蹲下身,检查了一具骸骨。骨骼已经彻底风化,轻轻一碰便碎成了齑粉。从骨骼的形状来看,这些人生前都是成年人,不分男女。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方圆百步之内,这样的骸骨不下百具。
“至少有上千年了。“他低声说道,“或者更久。“
“千年?“林岳皱眉,“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李乘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继续向前。
黑色的土地上,除去骸骨和废墟,几乎看不见任何其他东西。没有草木,没有流水,没有风声。这里安静得可怕,像是世界的尽头,又像是时间的终点。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暗红色的天空始终没有变化,那轮模糊的暗影也始终悬在同一个位置,仿佛时间和空间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
终于,李乘风停下了脚步。
有人。
在前方那片倒塌的墙垒后面,有几个瘦削的身影。他们蜷缩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像是乞讨的难民,又像是等死的病人。
李乘风没有犹豫,大步走了过去。
“有人吗?“他开口,声音平静。
那几个人影明显颤动了一下,随即,几个蓬头垢面的脑袋从黑暗中探了出来。他们的脸上满是污垢,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活像几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活人?“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是活人!还有活人!“
几个人影瞬间活了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向李乘风。他们的动作很怪,速度很快,但姿势极其诡异,像是野兽在奔跑,又像是孤魂在飘荡。
“两位……两位大人……“为首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他跪在李乘风面前,双手合十,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光,“求求您……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李乘风后退了一步,眉头微皱。他能感觉到,这几个人身上没有任何修为的气息,不是修行者,只是普通人。但让他在意的是,这些人流民的眼神——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已经被恐惧彻底磨平的麻木。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威严。
流民们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那个老头开了口。
“我们……我们是逃难来的。“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五十年了……整整五十年了……这片土地已经落入它的统治……“
“它?“李乘风抓住了关键词,“它是什么?“
老头和其他流民同时打了个寒颤,仿佛这个名字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
“不知道……“老头的身体开始颤抖,“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只知道它从深渊里爬出来……五十年前……烈渊大人离开后不久……它就占领了皇城……“
“烈渊?“李乘风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冥墟的前代守护者,传说中的人物。
“烈渊大人走了之后……深渊就空了……“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噩梦,“然后……然后它就出来了……它摧毁了一切……杀掉了一切……皇城陷落的那天……天空都是黑的……血流成了河……“
林岳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住了李乘风的袖子。
“那你们为什么还活着?“李乘风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因为我们逃得快……“老头苦笑,“还有……它不吃我们……它只杀修行者……对于普通人……它只是……只是让我们活着……“
“让你们活着?“
“让它统治。“老头抬起头,眼神空洞,“让我们看着它……看着它把这个世界变成……变成现在这样……“
李乘风沉默了很久。
远处,那些废墟的尽头,有黑色的山峦隆起。而在山峦之上,在天地之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城堡。
那城堡通体漆黑,像是用某种古老的黑曜石雕琢而成,高耸入云,几乎要与暗红色的天空相连。城堡的墙壁上,隐约可见某种符文的纹路,弯弯曲曲,像是某种早已失落的文字,又像是某种邪恶的咒语。
而在城堡的最高处,有一个巨大的符文正在闪烁。
那光芒是暗红色的,不明亮,却刺眼,像是心脏在跳动,又像是某种存在正在注视着什么。
“那就是皇城?“李乘风问道。
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体猛地一僵。
“是……“他艰难地点头,“那就是……它的地方……“
李乘风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黑暗的城堡,转身对林岳说道:“走吧。“
“去哪里?“
“皇城。“李乘风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既然它要统治这个世界,那我就去会会它。“
流民们愣住了。他们看着李乘风的背影,眼神从麻木渐渐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那是希望。
在这个早已被遗忘的世界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要去找“它“了。
黑色的焦土上,两个身影渐行渐远。暗红色的天空下,那座巨大的城堡依然耸立,符文依然在闪烁,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凝视着这片死亡之地。
但这一次,凝视的对象,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猎物了。
两人在黑色的焦土上走了很久。暗红色的天空始终笼罩着这片死寂的大地,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林岳的尸傀身在行走间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左肩低半寸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抱怨。
从临死前被李乘风拉回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不再属于自己。现在,他只是跟着他的主人,走向一片未知的黑暗。
远处,那座黑色的城堡越来越近。
它的符文依然在闪烁,像是某种来自深渊的召唤。
而他们,正一步步走向那个召唤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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