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来得比三天快。
李乘风是在“听“到它的时候发现的。不是耳朵听——是魂御术的感知。那种被三个修行者形容为“黑夜里的火把“的法力波动,此刻成了他唯一的预警系统。
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不是人。至少不是他所理解的那种“人“。
那气息像一截被拧湿的布,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它在移动——不是行走,是漂浮,像是某种没有实体的东西正在焦土上方的空气中无声地滑行。
“主人。“林岳的声音压到了极低,低到几乎只是喉结的震动。
“我知道。“李乘风同样低声回应。
两人躲在一处倒塌的石墙后面。这堵墙比之前那个村落里的要厚实,是某种大型建筑的残骸——也许曾经是一座城楼,也许是某种防御工事。残墙的缝隙中长满了黑色的菌类,散发着微弱的磷光,像是亡者的眼珠。
李乘风将法力收束到极限。
这不是封印,也不是隐匿,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手段——像把一团火裹进湿布,让火焰在窒息中微弱地燃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在体内不安地躁动,像被囚禁的野兽,每一缕都想挣脱束缚冲出去。但他不敢松手。
因为那东西正在靠近。
越来越近。
那个湿漉漉的、甜腥的气息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沿着焦土的表面蜿蜒而来。它没有固定的方向,忽左忽右,像是在搜索什么。偶尔,它会停顿一瞬,像猎犬嗅到了什么——然后继续向前。
李乘风屏住呼吸。
不是因为害怕。八十三次死亡早把恐惧从他骨髓里剔了出去。他屏息是因为他在计算。
那东西的搜索范围大约是方圆三里。搜索速度不快,但胜在无死角——它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把焦土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筛了一遍。按照这个速度,他和林岳的位置最多还能隐藏半个时辰。
然后它就会找到他们。
“主人,“林岳的尸傀身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哒,“我的左臂……“
李乘风转头看去。
林岳的左肩——那个从进入异界就低了半寸的关节——正在发生某种变化。木质的骨架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黑色的液体正从裂纹中渗出,像眼泪,又像是血液。那液体落在焦土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
那东西停住了。
它嗅到了。
李乘风心头一沉。他当机立断,一把按住林岳的左肩,将法力灌入那道裂纹。法力像某种粘合剂,将裂开的部分强行弥合。但代价是——他的法力波动骤然增强了一瞬。
就像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
那东西调转了方向。
它不再搜索了。它有了目标。
“走。“李乘风低声说道。
两人从残墙后掠出,身形在黑色的焦土上疾驰。李乘风没有压制法力——已经暴露了,再压制毫无意义。他全力催动魂御术,将八百五十缕法力转化为速度,脚下的焦土被踏出一个个浅浅的坑洞。
身后,那湿漉漉的气息骤然加速。
它在追。
而且速度极快。
李乘风回头扫了一眼。他什么都没看见——焦土上空空荡荡,只有黑色的尘土和暗红色的天空。但他的感知告诉他,那东西就在身后不到半里的地方,而且还在加速。
它不像是生物。
它更像是一团……意志。一团被某种存在驱使的、没有形状的意志。它不需要脚,不需要翅膀,不需要任何物理介质——它只需要“想要“到达某个地方,就能到达。
“主人!“林岳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前面——“
李乘风也看到了。
前方三百步处,黑色的焦土上出现了第二道气息。这道比身后那道弱一些,但特征完全一样——湿漉漉的,甜腥的,像拧湿的布。
包围。
它们在包围他。
李乘风停下脚步。
不是跑不动,是不能跑了。再跑下去,只会把更多的“东西“引过来。他转过身,面朝后方那道正在逼近的气息,同时将感知扩展到左前方那道气息的位置。
两道。一前一后,相距约半里,形成了一个不对称的夹角。
不是训练有素的包围,更像是本能驱使的围猎。两道气息之间没有配合的痕迹,只是单纯地从两个方向逼近猎物。
“林岳,退后三十步。“李乘风说。
“主人——“
“执行。“
林岳没有再争辩。他拖着那具发出咔哒声的尸傀身退后三十步,站定。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了,黑色的液体沿着指尖滴落,在焦土上留下一个个墨点。
李乘风独面两个方向。
他没有拔剑。
剑在这个世界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他的法力在这里太过显眼。与其躲藏,不如利用这一点。
“来吧。“他低声说。
身后的那道气息率先到了。
它从空气中凝结出来——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从虚无中凝聚成形。先是轮廓,一团模糊的人形,像用墨汁在水中滴了一滴。然后是细节——苍白的皮肤,没有五官的面孔,枯瘦如柴的四肢。它穿着某种类似长袍的东西,但那袍子是用黑色焦土编织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蠕动。
探子。
李乘风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战斗单位,是侦察兵。它的法力很弱——大约只有两百缕左右——但它的感知能力极强。它在用某种李乘风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他身上的每一缕法力波动都记录下来,传回那个城堡。
所以那三个修行者才说“名字有力量“。
因为在这个世界,被感知到就意味着被定位。被定位就意味着……会有更可怕的东西来。
李乘风没有犹豫。
他催动魂御术,将法力压缩到掌心,打出一记“魂击“——这是魂御术最基础的应用,不需要武器,不需要符文,只需要纯粹的法力灌注。
两百缕法力的探子,面对一记魂击,就像薄纸面对烈火。
它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碎裂了。
碎裂的方式很诡异——不是像玻璃一样崩碎,而是像烟雾一样散开。它的身体在空气中溶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被暗红色的天空吸收。那些颗粒在空中漂浮了一瞬,像是某种不甘的挣扎,然后彻底消失了。
但它留下的信息,已经传出去了。
李乘风知道。
他能感觉到,在城堡的方向,有某种东西“醒“了。不是完全苏醒,只是翻了翻身,像沉睡的巨兽在梦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第二道气息停住了。
它停在一里之外,悬浮在焦土上方,像一只犹豫的秃鹫。同伴的死亡让它产生了某种……情绪?不,不是情绪。是计算。它在重新评估猎物的危险等级。
然后它转身,迅速地朝城堡方向退去。
不是逃跑,是回去报信。
“糟了。“李乘风低声说道。
他可以追上去。以他的速度,在一里之内追上那个探子并非不可能。但追上又怎样?探子的信息已经传回城堡,杀一个和杀两个,区别只是让“它“更愤怒一点。
而且——追击意味着离开林岳。以林岳现在的状态,独自身处焦土,等于送死。
李乘风选择了留下。
“主人……“林岳走上前,看着那个探子消失的方向,“它们会带更多的来。“
“我知道。“
“那我们——“
“不跑。“李乘风打断他,“跑不掉。“
这是事实。在这片一望无际的焦土上,没有任何遮蔽物可以阻挡“它“的感知。唯一的掩体就是那些零星的废墟,而废墟的位置,“它“比他们更清楚。
“那怎么办?“
李乘风沉默了一会儿。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他和林岳的位置,圈的边缘是那个探子消失的方向。
“三个修行者说过——在这里,法力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他缓缓说道,“火把会引来敌人,但火把也能照亮路。“
林岳没有听懂。
“如果我压制法力,它们迟早会找到我们——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我不压制,它们很快就会来——但至少时间由我决定。“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土。
“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主动?“林岳的尸傀脸上浮现出困惑,“我们只有两个人。“
“所以不做正面战场。“李乘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做诱饵。“
他抬起头,看向城堡的方向。暗红色的天空下,那座黑色的庞然大物依然矗立在地平线上,符文依然在闪烁。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城堡的北面,有一片黑色的山脉。山脉和城堡之间,有一段明显的空白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清理过。那片区域没有骸骨,没有废墟,甚至没有焦土——只有裸露的岩石,和岩石上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里。“李乘风指向那片空白,“是它的入口。“
林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尸傀的眼中倒映着那片诡异的空白。
“入口?“
“守卫最严密的地方,就是最怕人进入的地方。“李乘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我要杀它,就必须从那里进去。但我不会傻到直接闯——我会让它来找我。“
他转过身,看向林岳。
“你的左臂还能撑多久?“
林岳低头看了看那条已经完全无法动弹的胳膊。黑色的液体还在渗出,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像是伤口在自行凝血。
“半天。“他说,“最多半天。“
“够了。“李乘风点头,“半天之内,我要让它的人来找我。然后,在它们找到我之前——我先进去。“
他开始走。不是朝城堡的方向,而是朝那片黑色山脉的方向。
“绕路?“林岳跟上来,“从北面迂回?“
“不。“李乘风摇头,“从它们看不见的地方走。“
“哪里?“
李乘风没有回答。他走到一处废墟前停下,蹲下身,用手指拨开焦土表面的浮尘。尘土下面,是黑色的岩石。岩石上,有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
裂缝里有水声。
“地下。“他说,“这片焦土下面,有水系。有水的地方就有通道。“
他抬起头,看着林岳。尸傀的眼中映出暗红色的天空,和天空下那座黑色的城堡。远处的符文又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跟上。“李乘风说。
他纵身跃入裂缝。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身后,林岳看了最后一眼天空——那轮永远不动的暗影,那片永远不变的暗红——然后跟着跳了下去。
焦土上的裂缝合拢了。
像一只闭上的眼。
而在那座遥远的黑色城堡里,某个沉睡了很久的存在,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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