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那个地方,是苏觅自己提的。
周五下午没课,她站在校门口等了好一阵。她妈骑电动车过来的时候车筐里又放着一个肉松面包,微波炉热过的,塑料袋上蒙着水汽。苏觅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
“妈。”
“嗯?”
“我想再去一次。”
她妈捏刹车的手紧了一下,电动车在路边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她妈转过头看她,表情像是没听清。
“上次那个地方。那个卖车的。”
她妈看了她几秒钟。那几秒钟里苏觅看到她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像是在计算、权衡、判断。最后她妈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上车。”
电动车在曲沽大道上跑的时候,风把苏觅的刘海吹起来。四月的曲靖不冷不热,路两边的绿化带里开着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花,白的,一簇一簇的。她把面包撕开一个角,肉松的咸味和面包的甜味又混在一起。
她妈骑到那片老旧居民区楼下,停好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给她。
“妈——”
“你上去,我在楼下等。”
“你不上去?”
她妈没回答,只是把钱又往她手里推了推。“下去的时候,给人家买点水果什么的。空手去不好。”
苏觅攥着那张五十块钱,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筒子楼。白天的楼比下午看起来更旧,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水泥,楼道口的防盗门锈迹斑斑,用一块砖头抵着,常年不关。
她走进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只有二楼的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烟酒、办证,还有一张被撕掉一半的寻狗启事,上面印着一只泰迪的照片,底下写着“乐乐,爸爸等你回家”。
四楼。右边那扇门。
苏觅站在门口,发现门上没有门铃,只有一个老式的猫眼,铜色的边框已经氧化成绿色。她抬手敲门,指节碰到门板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响。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存那个号码。她只记住了。她把那十一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正准备拨的时候,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短发,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哭过。她看见门口站着的苏觅,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侧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也是来找陈老师的?”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苏觅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女人没等她回答,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快步下楼。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又急又乱,像一串没有节奏的鼓点。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防盗门关上的闷响截断。
苏觅站在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股烟味。
她推门进去。
陈望生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戳着四五个烟头。他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左胸口绣着青峰汽车的logo。茶几上除了烟灰缸还有两个一次性纸杯,一个空了,一个还有半杯水。
他看见苏觅,没有表现出意外。
“你妈又把你送来了?”
“我自己要来的。”苏觅把手里攥了一路的五十块钱放在茶几上,“我妈让我给你买水果。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陈望生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钞票,没拿。
“坐。”
苏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二手的,坐垫已经被坐塌了,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她坐的位置还是上次那个位置,沙发的右手边,靠近窗户。
“刚才那个人……”苏觅开口。
“来买车的。”陈望生说。
“她不像来买车的。”
陈望生把烟灰缸里一个还冒着烟的烟头按灭。“每个人来我这儿,都是来买车的。只是有的人买越野车,有的人买跑车,有的人买一辆根本不存在、永远也提不到的车。”
苏觅没听懂这句话,但她没有追问。她学会了在陈望生这里,有些话不需要马上懂,它会自己在某个时候变得清楚,像浸在水里的字慢慢显形。
陈望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四月的风灌进来,把屋里的烟味冲淡了一点。
“会开车吗?”他忽然问。
“不会。我才十六。”
“十六够了。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开着我爸的货车在乡道上跑了。”
苏觅看着他。
陈望生转过身,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窗台。逆光里他的轮廓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
“今天下午有个客户约了试驾。女的,四十二岁,离了,想买BJ40去XZ。”
“然后呢?”
“然后她需要一个坐副驾驶的人。”
苏觅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去?”
“不是我让你去。”陈望生从窗台上拿起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是她需要一个坐副驾驶的人。我是卖车的,只管把车卖出去。至于谁坐副驾驶,不归我管。”
试驾车是一辆白色的BJ40,停在筒子楼后面的空地上。车身侧面溅了不少泥点,轮胎上卡着碎石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跑山路。
陈望生坐进驾驶座,苏觅拉开后车门。
“坐前面。”陈望生说。
苏觅犹豫了一下,关上后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坐进去。副驾驶的座椅被调到很靠后的位置,她坐上去脚够不到前面,像一个小孩子被塞进大人座位里。她找到座椅侧面的调节把手,把座位往前调了一截。
车里有一股味道。不是新车的那种皮革味,是混着烟味、空调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像旧衣服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红绳编的,穗子已经脏了。
“那个客户呢?”苏觅问。
“约在店门口。”
车开出居民区,拐上曲沽大道。陈望生开车的方式和他的年龄不符——不快,但很稳,换挡的时候几乎没有顿挫,像手在水面上划过。车载音响没开,车窗关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苏觅看着车窗外往后倒退的街景。曲沽大道她走过无数次,她妈骑电动车带她走过,她自己坐公交车走过,但她从来没有坐在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驶上看过这条路。座椅很高,视野比轿车开阔得多,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你上次说,”苏觅忽然开口,“你卖的不是铁皮和发动机。”
“嗯。”
“那你卖的是什么?”
陈望生打了转向灯,减速,右拐进珠江源汽车城的大门。门口保安认识这辆车,抬杆的时候还冲驾驶座点了个头。
“我卖的是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踩下油门的理由。”陈望生把车停到青峰汽车门口,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你坐在一个地方不动,你是安全的。没有人会在停着的车里出车祸。但你哪儿也去不了。”
他把车钥匙拔下来,金属钥匙和塑料挂件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踩油门是需要理由的。因为一旦你动了,你就会遇到红灯,遇到岔路口,遇到走错路要掉头,遇到油不够要找加油站,遇到爆胎要换备胎。停车是安全的,但也是死的。开车是危险的,但你在动。”
苏觅把这番话在心里嚼了嚼。
“所以那个离婚的女的,她需要的不是一辆车,是一个踩油门的理由。”
陈望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短到苏觅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赞许,是“你终于开始听懂了”的那种微微的松动。
“下车。”他说。
那个女人叫周岚。
苏觅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觉得她长得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不是难看,是整个人有一种往某个方向倾斜的感觉。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腰带系得很随意,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脸上化过妆,但已经花了,眼角的眼线晕开一点,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她站在青峰汽车展厅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包很大,鼓鼓囊囊的,拉链处露出一截衣服的袖子。
陈望生走过去。“周姐,车准备好了。”
周岚点点头,目光落在陈望生身后的苏觅身上。
“这是?”
“我徒弟。”陈望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面不改色。
苏觅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徒弟,但她没有反驳。
周岚没有追问。她的眼神在苏觅脸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那种眼神苏觅认得——不是不感兴趣,是一个人在自己都顾不过来的时候,没有余力去关心别人的事。
三个人上了车。陈望生照例坐驾驶座,周岚坐副驾驶,苏觅坐在后排。
“周姐,今天试驾路线有两条。一条是往南走高速,路况好,你可以体验一下高速巡航的感觉。另一条是往北走山路,路况差一点,但风景好,能开到山上看曲靖全貌。”
“山路。”周岚说。
陈望生发动车,开出汽车城,沿着曲沽大道向北开。过了永安制药厂之后,路开始变窄,两边的楼房变成平房,平房变成农田,农田变成起伏的丘陵。
苏觅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周岚的半张脸。她一直看着窗外,但苏觅觉得她并没有真的在看什么东西。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扇窗户后面没有点灯的房间。
车开进山路之后,颠簸变得明显起来。BJ40的悬挂偏硬,每过一个坑都能感觉到。周岚的身体随着车身晃动,但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像一尊被固定在座位上的雕像。
陈望生也不说话。他把车速控制在四十码左右,不快不慢,像在等什么。
等周岚先开口。
苏觅在后座数路边的树。第十七棵是柏树,第十八棵是桉树,第十九棵被撞歪了,树皮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大概是哪辆车拐弯的时候蹭的。她数到第二十三棵的时候,周岚说话了。
“我结婚十四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
“十四年,他出轨七年。七年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他藏得好,是我不想知道。有些东西你不想知道的时候,摆在你面前你都看不见。”
陈望生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发动机的声音低下去,车厢里更安静了。
“去年他提离婚。说对不起我,说他遇到了真爱。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真诚,真诚得让我觉得这十四年是我欠他的。”
周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苏觅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像在忍什么东西。
“我签字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保重’。然后他上了一辆白色的轿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的,长头发,比他小十岁。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路边,手里拿着离婚证。”
“然后呢?”陈望生问。这是他上车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我打了一辆车回家。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上跟我聊他儿子考大学的事。我坐在后座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到家门口付钱的时候,司机跟我说‘大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周岚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像被捏碎的枯叶。
“一个陌生人,一个这辈子就见一次的出租车司机,跟我说日子会好起来的。我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开,进门。房子是空的。他把东西都搬走了,连客厅里的垃圾桶都拿走了一个。”
车拐过一个急弯,车身倾斜,苏觅的身体往左边滑了一下。她伸手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把手的塑料套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
“后来呢?”这次问的是苏觅。
她的声音从后座传来,轻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岚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是周岚第一次真正看她——不是扫一眼,是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三秒。
“后来我把房子卖了。”周岚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卖房那天中介带人来看房,是一个年轻夫妻,女的怀孕了,肚子已经很大了。他们在客厅里讨论婴儿床摆在哪里,阳台上养什么花。我站在厨房里听着,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我没在洗东西,只是觉得需要一点声音。”
“然后你买了这辆车?”陈望生问。
“还没买。我在试。”
车开到了山顶的一片空地上。陈望生把车停下来,熄了火。发动机的声音消失之后,周围忽然变得很静。静到能听见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两声。
从山顶看下去,曲靖城铺展在山谷里,楼房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更远的地方是另一片山,山的轮廓被薄雾模糊了,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好看吗?”陈望生问。
周岚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我卖车八年,”陈望生打开车门,下车,站在山风里点了一根烟,“每十个买越野车的人里,有七个第一站都说是要去XZ。最后真去的,不到两个。”
“你是想说我不一定去得了?”周岚也下了车。
苏觅从后座爬出来,站在车旁边。山顶的风比山下大得多,把她的校服吹得鼓起来。
陈望生吐了一口烟,烟被风瞬间撕碎。
“我是想说,去不去XZ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踩下油门那一刻。”
周岚站在山崖边上,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黑色的裤子。她站了很久,久到苏觅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她蹲下来。
不是晕倒,是蹲下来。膝盖弯曲,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像要把自己折成一个更小的形状。她的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
她在哭。
没有声音的那种哭。
苏觅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见过人哭。她妈哭过,在她爸离开之后的某天晚上,厨房里,对着水槽,水龙头开着,和她说的那个卖房的中午一模一样。她见过同学哭,考试考砸了,被老师骂了,趴在课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她没见过一个四十二岁的陌生女人,蹲在山顶上,抱着一辆还没买的越野车的保险杠,无声地哭。
陈望生没有过去。
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打开后备箱,拿出一瓶矿泉水。他把水放在前保险杠上,离周岚蹲着的地方一臂远。然后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
苏觅犹豫了几秒钟,也上了车。她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周岚的哭声从车外传进来,被玻璃阻隔之后变得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你为什么不去安慰她?”苏觅问。
陈望生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双手枕在脑后。
“她哭了十四年。”他说,“在厨房里,在阳台上,在空了一半的卧室里。每一次都忍着,每一次都没哭完。今天让她哭完。”
苏觅看着车窗外周岚的背影。她的肩膀还在抖,但幅度已经小了一些。
“你卖车都这样卖吗?”
“她不是来买车的。”
“那她是来干什么的?”
陈望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不是衰老,是被很多东西磨过的痕迹。
“跟你一样。”他说。
苏觅沉默了。
周岚哭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站起来,用风衣袖子擦了擦脸,拧开前保险杠上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她拉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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