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孩儿觉得自己快要天下无敌了。自从跟孙悟空交过手——在他看来那是一场胜利——号山上下都把他当英雄。青蛇逢人就说“我家大王三昧真火天下无双”，小妖们走路都昂着头，连收保护费的时候，那些村长的腰都弯得更低了。
红孩儿坐在石椅上，脚搁在石桌上，手里端着一碗酒，听着青蛇在下面吹牛。“……那孙悟空，齐天大圣！当年大闹天宫的主儿！被我家大王一把火就烧跑了！你们说，厉不厉害？”
下面坐着的是附近几个山头的妖怪。豹子精、野猪精、还有一条成了精的蜈蚣，都是来拜码头的——说白了，就是听说号山出了个能打跑孙悟空的人物，赶紧来讨好。
豹子精第一个站起来，端着一碗酒，满脸堆笑：“红大王英明神武，三界无敌！以后小弟唯大王马首是瞻！”野猪精也跟着站起来：“对对对，大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红孩儿摆了摆手，笑得很得意：“好说好说。以后号山方圆五百里，都是我说了算。你们好好待在自己的地盘上，别惹事，我不会为难你们。”
“谢大王！谢大王！”
妖怪们轮番敬酒，红孩儿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青蛇在旁边帮他挡酒，挡了两碗就趴下了，被山魈拖到一边去了。
老狐站在角落里，看着这场面，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
酒席散了之后，红孩儿醉醺醺地躺在石椅上，嘴里还嘟囔着：“等那猴子再来……一并收拾了……到时候连唐僧一块儿抓了……吃了唐僧肉，长生不老……”
老狐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过来，放在他手边。“大王，喝了吧。”
红孩儿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不喝。我又没醉。”
“大王，”老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孙悟空今天走得蹊跷。”
红孩儿哼了一声：“有什么蹊跷的？打不过就跑，正常。”
“他不是打不过。”老狐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大王，我在号山待了快一百年，见过不少妖怪。打得过打不过，我看得出来。孙悟空今天，根本没出手。”
红孩儿睁开眼睛，看着老狐。
老狐继续说：“他跟您过招，就躲了几下，翻了个跟头就走了。他连金箍棒都没举起来。大王，您不觉得奇怪吗？”
红孩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老东西，你就是胆子小。他不出手，是因为他怕了我的火。你没看到吗？他一看到我的火，脸都白了。”
老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红孩儿脸上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也许大王说得对。”他端起空碗，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红孩儿在身后叫住他。
“老东西。”
老狐停下来。
红孩儿没有看他，眼睛盯着洞顶的石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如我爹？”
老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大王，”他说，“您不是不如牛魔王。您是太想证明您跟他一样了。”
红孩儿没有说话。老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瘸着腿走了。
洞府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噼啪的声音。红孩儿从石椅上坐起来，端起那碗醒酒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苦得要命。他皱了皱眉，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夜里，他又一个人坐在鹰嘴石上。月亮缺了一块，不像前几天那么圆了。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山下的村子，星星点点的灯火，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他想起老狐的话。
“您不是不如牛魔王。您是太想证明您跟他一样了。”
他攥了攥拳头。他不想跟牛魔王一样。他是红孩儿，是号山的大王，是能把齐天大圣打跑的人物。他要让所有人记住他的名字，而不是“牛魔王的儿子”。
他张开手，掌心里跳出一簇火苗。火苗很小，在风里摇晃，但一直没有灭。他盯着那簇火，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到底是谁的？”
火苗跳了跳，没有回答。他把手合上，火灭了。
山下，号山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夜更深了。红孩儿跳下鹰嘴石，走回洞府。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号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安静静地伏在大地上。他忽然觉得，这头巨兽也许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
但他没有多想，转身走进了洞里。
明天，孙悟空还会来。到时候，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三昧真火。他这样想着，沉沉睡去。
梦里，又有一团火。但这次，火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背对着他，看不清脸。红孩儿想走近，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猛地醒了。
天还没亮。洞府里很暗，只有灶台那边的余烬发着暗红色的光。山魈蜷在灶台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勺子。红孩儿躺了一会儿，再也睡不着了。他坐起来，走到洞口，靠着石头坐下，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那一夜，他再也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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