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显康二十六年正月十七,day 2。
赵观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不再是归义巷摆摊算命、为一钱银子愁破头的卦师,而是成了一名大官——一个想吃油饼就吃油饼、想吃汤面就吃汤面的大官。
他不禁在梦里笑出了声。
好香,比刚出锅的油饼还要香,还要甜。
“老爷,寅初了。”一道柔美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寅初天还没亮,二郎你就别逗我了。”赵观迷迷糊糊道。归义巷辰初才有人出入,再睡一个时辰绰绰有余。
不对,赵观悚然一惊——这杨二郎越来越不像话了,竟把女眷带进房里?
这成何体统!
他勉强撑开眼皮,刚要斥责杨二郎几句,就被眼前上好的床帐镇住了:里面是藕色的薄纱,薄纱外却是青色的绸缎。
赵观捏了捏手边的妆花缎面褥子,背后早已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这绝不是自己那阴冷潮湿的冷铺。谁把自己绑来了?他吓得又闭上了刚撑起一半的眼皮。
右臂隐隐作痛,莫非是绑来时挨了打?赵观一边装睡一边思索:上好的缎面褥子,还绣着不知什么暗纹,绑自己的人想必很有身份。
定是做局惊了更,被签头偷偷绑了。
惊更是算命行的黑话,指骗局露出破绽被人发觉;签头就是来求签问卦的人。一直深信不疑的叫睡客,睡客察觉骗局便叫惊更。
赵观琢磨不透——自己素来小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能把自己绑到这床上的,也只有去年那几位了。
他正紧张地思索,身边的丽音又唤了一声:“老爷,寅初了。”
这声音真好听啊。
赵观忍不住“嗯”了一声,声音苍老嘶哑。
坏了,这下装不住了。
他还没想好如何回话,却被自己的嗓音惊到,忍不住用手背又蹭了蹭盖着的缎面褥子。
沉寂片刻,那丽音见赵观已醒,便不敢再言。
“有镜子吗?”赵观右臂愈发酸痛,缎面褥子也蹭得不对劲,终于忍不住开口。
“去为老爷取那枚湖州进献的魁星点斗镜来。”丽音吩咐道,底下有人低低应了一声。
赵观终于意识到最大的不对劲——自己好像换了一具身体。
他睁开眼,勉强支起身子,那丽人早已双手扶住。
真漂亮啊。赵观扭头望去,心里不由赞叹一声。正是:眉含远黛,眸如秋水;唇间含笑,两鬓生花。
蓝衣侍女见赵观怔住,随即令人捧来一个盛着温水的金盆。赵观不知何意,正要伸手进去,床边却有一位青衣侍女从另一侧上了拔步床,用软垫撑住他的身体。
这个颜色不及蓝衣侍女的好看。赵观还没来得及在心底吐槽,青衣侍女已拿起软巾蘸水为他擦拭身子。
好生柔软,好生暖和。闻着博山炉里飘起的香气,赵观愈发昏昏欲睡。
这时取镜子的侍女折返回来。赵观只一照,不由“哎呀”一声,向后便倒——镜中那人,竟是昨日向自己问卦的老公爷。
自己果然在梦中。
还是个将醒未醒的白日梦。
今日梦中,定要尝尝油饼的滋味。
却说赵观往后一倒,给他擦拭后背的青衣侍女猝不及防,一双手连带着新换的软巾一齐被压在软垫下。
侍女吓得伏在床上叩首:“小婢无礼,老爷恕罪,老爷恕罪!”
这时候自己是不是该摆一摆老公爷的官威?赵观见她一脸惊惶,忍不住恶趣味道:“拖下去,三十大板。”
这下谁都站不住了。捧镜的、侍香的、侍衣的,床上床下跪了一片。就连最初唤醒赵观的那名侍女也一脸惊异,虽然双手还扶着他的左臂,头却忍不住埋了下去。寝房门边的家仆探着头向内张望,不知要不要入内把侍女琴秋拖出去。
怪不得人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赵观哪里见过这阵仗,不由得心底暗爽。见那侍女在床上叩首叩得额头通红,几乎要哭出声来,又心生怜悯:“罢了,都起来吧,不罚你了。扶我起来。”
琴秋乍悲乍喜,面色如土,见赵观面色不变,又叩了个头,哆哆嗦嗦地爬下床去。
赵观扭头问一直扶着他的蓝衣侍女:“我有些昏沉,不大认人。你叫什么名字?”
蓝衣侍女抬头,面无惧色,淡淡道:“婢子在家姓曹,蒙老爷赐名——书夏。”
“好,书夏,扶我起身吧。”赵观笑嘻嘻道。
又是一阵琐碎的忙碌。赵观套上朝服,被簇拥着昏昏沉沉上了轿,从下人们口中得知,自己好像成了当朝首辅——沈光言。
沈阁老,端的是好官、清官、大官。赵观从小就是听着“沈阁老智斩包龙图”的故事长大的。
一想到这里,他在轿子里后悔得直拍大腿。昨日见老公爷一脸和颜悦色,自己狮子小开口,竟只要了五钱银子。似沈阁老这般好官,昨日就该多要些。
只见天街上人影稀疏,不时还能看见前几日灯节燃尽的竹节纸片散落在地。赵观唤来随行的管家:“今日是什么日子?”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管家余柱儿一愣,思量一番,才小心答道:“今儿个正月十七,正是大朝会的日子。”
果然。赵观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轿帘,悠哉悠哉地拿起轿子里的糕点品尝起来。
自己分明记得清楚,昨日才是正月十七。
果然是在梦中。赵观放下心来,不多时又掀起轿帘:“差人去归义巷口的王婆婆家,买些胡麻油炸的葱花油饼,要新油炸的,两张!快些。”
一路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宣德门前,赵观停了轿。只见宣德门前人头攒动,一队一队都是上朝的官员。见首辅的轿子来了,纷纷避让。首辅和次辅原本可以乘轿骑马直入宣德门,直到宫门再下,但沈光言照例从宣德门下轿,随着人流步行。
沐猴而冠的赵观哪懂这些门道,见轿子停了,把吃了一半的油饼揣进袖子里,手持玉制笏板,施施然下了轿。
一下轿,早有一群官员上来见礼。
赵观故作端庄地摆摆手,努力向前挺了挺肚子。
大雍官员的朝服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袍色、花纹的样式尺寸、革带的材质、头顶梁冠的梁数,都有严格限制。
赵观虽不识其中门道,但袍色还是分得清的。遇到青色、绿色的中低级官员,他便微微颔首;遇到穿绯色袍服的,则抬手拱一拱。
见沈阁老满面春风、面带油光、举止谦逊,不少朝官脑子里早已转了八万个来回,更有挖空心思者嘴里已经开始道贺。
“咄,咄。都散开,请阁老入宫。”人群忽地如海水般向两旁分开,一名穿着绯袍的中年人急匆匆赶来。到了赵观身前,略施一礼:“老师。”他说着,两个小眼珠放出光来,往四周一扫,附近的闲杂官员早四散开来。
“老师,”薛谦远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压低了声音说,“一刻前得到的消息——浙西银矿事发了。韩监派人说,锦衣司昨夜子时递交的折子,圣上当下已然知晓,拖不住了。”
“啊?”赵观一脸茫然,“浙西银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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