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看我干什么?
这是萨仁此时内心唯一的疑问。
对此,他不禁转头看了看一旁同样露出若有所思神色的一众叔叔们。
因为他们也发现了拔都刚才看向萨仁的视线。
就在众人陷入疑惑中时,那位原本提着滴血圆形布袋进来的突厥将领也随之离开了营帐。
可唯一令场中细心的人关注到的细节是——那个染血布袋竟被留了下来?!
就在众人疑惑时,拔都亲手将袋子中的“东西”给拿了出来。
待众人借着火光终于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时,他们这才意识到拔都手里攥着的是什么。
——那是一颗特殊的颅骨。
如同经过了特殊处理,颅骨顶端被整齐地切开,边缘打磨过,内壁泛着清洗后特有的苍白。
而就是这么一颗样貌骇人的头颅,很快就被在场中的某人给认了出来。
“这……这不会是弗拉基米尔大公的头吧?!”
一言发出,惊得场中众人尽皆哑然。
仿佛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般,在场中每一个年长的堂叔辈此时都顺着目光,将视线转向了老老实实坐在第二排末席上的十六岁青年。
眼神中有可怜,有震惊,有沮丧,有不屑……
混合着百般情绪的目光全部汇聚在此时这位只能算符合十五岁“上马出征”年龄的青年战士身上。
青年有着一头与拔都相同的红褐色赤发,他的头发在篝火下泛着暗红铜光,灰绿色的瞳孔里映着草原的雪。
与普通的蒙古人不同,一般人往往黑发如鬃,面孔是风蚀出的深褐色,狭长的眼睛像刀鞘里的弯刀。
而拔都这样的赤发,则是黄金家族血脉独有的外貌特征。
这也是萨仁相对于拔都其他两个被一同带来征战的儿子的不同之处。
因为外貌极为相似的原故,在这个极其重视血脉的蒙古贵族中,哪怕长期不在部族中,继承了黄金家族外貌的萨仁也能被拔都百分百确认是他的亲生儿子。
也就在众人目光汇聚,神色各异的同时,拔都也顺利用酒灌进了整个处理好的头颅。
然后在两位侍从的跟随下亲手将其放到了萨仁面前。
“现在当着我的面,喝下它。”
……
头骨是冷的。
在接过头颅的那一刻,这是萨仁心底唯一的念想。
尤里二世——曾经的弗拉基米尔大公,三天前还在锡季河对岸指挥两万大军——如今只剩下这个。
现在它是萨仁的酒器了。
不,还不是。
它正被端放在萨仁身前的银盘上,由一名脸上有疤的侍卫长监视着,靠放在桌前。
里面倒满了马奶酒,而萨仁,拔都汗的第三子,黄金家族的血脉,在所有王公、那颜和千户长的注视下,将它缓缓举到唇边。
“喝下它。”
父亲的声音再度从七层白毡上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行军路线。
“只有这样,敌人的勇气才会流进你的身体。”
萨仁强忍着生理不适,抬起眼睛。
拔都汗重新坐回了大帐高台,身后是代表成吉思汗直系血脉的九斿白纛。
这一刻,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十四年前,攻打花剌子模时留下的印记。
此刻,他表情里没有父亲对儿子的期许,只有可汗对战士的审视。
在这一刻,萨仁的目光扫过帐内。
左首第一位坐着斡儿答,他的大伯,父亲的兄长。
这位未来的金帐汗国可汗此刻正用粗壮的手指摩挲着金杯,眼神深得像口井。
在他旁边,是年轻的昔班,萨仁的堂叔,正咧嘴笑着,显然在期待着一场好戏。
右首则是各路宗王和那颜们。
他们的表情被摇曳的火光分割成明暗两派——明处是恭顺,暗处是评判。
萨仁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在撒马尔罕长大、会说波斯语和一点阿拉伯文的柔弱王子,真的能继承“西征之鹰”的血吗?
帐外,夜色沉沉。但更沉的是风里飘来的恶心气味。
那不是草原里的馨香,也不是营地的烟火气,而是混合了焦木、血腥和某种甜腻的、开始腐败的东西。
那是弗拉基米尔城此时独有的气味。
三天前,那里还有两万人在呼吸。
“萨仁。”
父亲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尾音微微上挑。
萨仁强压住因恶心而微微颤抖的手,然后在心里自我告诫道。
“不能再犹豫了。”
他随即伸手捧起头骨,它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沉上许多。
眼眶处有两个黑洞,鼻腔则是三角形的缺口,牙齿还留着,在下颌骨上排列整齐。
尤里二世死时四十二岁,臼齿有严重的磨损。萨仁的拇指无意识地滑过眼眶边缘。
然后定住了。
内侧,右眼眶的背侧,好像有什么别东西。
不是骨头本身的凸起,而是……类似于镶嵌物。
很小,很冰凉,带着一点尖锐的十字棱角。
在火光无法直射的阴影里,那东西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萨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是?”
然而就在萨仁动作即将僵住的这一刻。
大帐的门帘被粗暴地掀开。
冷风裹着一道身影,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那人浑身是血,锁子甲破裂,头盔不知去向,脸上糊着血和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扑倒在火盆前的地毯上,胸膛剧烈起伏,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前军探马。
萨仁很快就认出了他甲胄上的特殊纹样——速不台元帅麾下的精锐斥候。
“汗……”
那人终于嘶哑地挤出字句,“切尔尼戈夫……全军……”
听言,拔都瞬间从白毡上直起身。
“给我说清楚!”
斥候努力的抬起头,他眼神涣散了一瞬,又猛地凝聚,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丝光亮。
“鬼……是鬼……全军覆没……速不台元帅的偏师……在切尔尼戈夫城下……他们从雾里来……苍白的……马……不……”
男人语无伦次,牙齿打颤。
“到底多少人?!”
斡儿答厉声问。
“不……他们不是人……”
斥候的眼神彻底涣散了。
“是鬼……来自雪林里的鬼……他们走过……我们的勇士就开始杀自己人……砍自己人……血……到处都是血……”
顷刻间,帐内死寂。
速不台的偏师——两千最精锐的草原轻骑,成吉思汗时代留下的百战老兵,西征路上踏平了十几个城邦的不败之师。
你给我说全军覆没了?
“敌军有多少?”
人群中的昔班闻言脸色阴沉地站了起来,手当场就按在了刀柄上。
“不……不知道……”
斥候的声音越来越低,“雾……雾吞没了他们……然后……就有声音……在脑子里说话……让我们……杀……”
言至于此,他的头突然垂了下去,不动了。
侍卫见状立马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抬头看向拔都摇了摇头。
“死了,汗。伤得太重。”
死寂重新笼罩大帐。
但这次,死寂里有了别的东西。
一种冰冷的、黏腻的东西,顺着每个人的脊背缓缓往上爬。
萨仁看见几位那颜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难以置信,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对无法理解之事的憎恶。
拔都虽然也皱眉,但他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
他的身体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大帐。
没有看死去的斥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穿过飘摇的火焰,望向帐外南方的黑暗——切尔尼戈夫公国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萨仁。
萨仁此刻仍旧捧着头骨酒杯,酒液在眼眶里正偷偷往地上洒落。
“我儿。”
拔都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听见了?”
萨仁见状,表情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既已饮下勇士之血,”
拔都的目光随即落在他手中的头骨上,又缓缓抬起,盯住他的眼睛,“就该为勇士雪耻。”
他抬手,指向南方。
“带上你的卫队。去切尔尼戈夫。找出那些‘鬼’。”
“然后,”
拔都的声音像磨过的刀锋。
“把他们的头骨带回来。我倒要看看,敢对抗长生天之鞭的东西,长什么模样。”
这一刻,萨仁感觉手中的头骨重若千斤。
酒液从眼眶里溢出,沿着他的手腕缓缓往下流,温热,像血。
他低下头,避过父亲的目光,也避过头骨那两只空洞的眼睛。
在火光无法照见的阴影里,他右手的指尖,正紧紧掐着掌心。
掌心里,是从尤里二世头骨眼眶内侧,生生抠下来的那枚金属片。
它的边缘刺进了他的皮肉。
很疼。
但更疼的是,当那枚带着斯拉夫铭文的金属片刺进血肉的瞬间,萨仁的脑海里,响起了另一句话。
不是父亲拔都的命令。
不是帐内任何人的声音。
而是刚才,在指尖触碰到铭文、在酒倒进头骨、在斥候冲进来的那个混沌瞬间,他仿佛在尤里二世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深处,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用罗斯语写成的、只有他能“听见”的低语:
“找到其他的十字碎片,在他们毁掉另一座圣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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