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摊着账本。
收入少了,支出没减。老秦和妻子坐在桌前,谁都没说话。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得很慢。妻子伸手翻了一页,纸声脆,像踩碎干叶子。
“我们要不要孩子?”
老秦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别说了。”
妻子没再问。坐着没动。老秦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没出去。风吹进来,门帘晃了一下。
他转身,又坐回桌前。两人谁都没看谁。灯亮着,光打在他们脸上,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明姨路过社区空地。
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孕妇,肚子很大,身边没人。手放在肚子上,没动。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或者看地上的蚂蚁。
明姨停下来,站了两秒。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两人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孕妇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抬手拨。明姨看着远处,也没说话。
坐了很久。孕妇忽然开口。
“阿姨,我能抱抱你吗?”
明姨转过头,看着她。孕妇的眼睛红了,没落下来。
“能。”
孕妇侧过身,抱住明姨,趴在她肩上。没哭,只是抱着。明姨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孕妇的肩膀在抖,很轻,像风里的叶子。
明姨没说话。手一直拍着。
陈砚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一份报告——《关于不明原因肺炎H-NC-01的病例趋势与风险评估》。他花了三个晚上整理的,数据、图表、时间线,从第一例到第七例,从明姨的铅笔字到确诊记录。
提交。
十分钟后,驳回通知弹了回来。
“数据不足,暂不构成公共卫生事件。建议继续观察。”
陈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搁在鼠标上,没动。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走廊的灯管还在闪,一明一灭。
他打开“老伙计”,新建一个文件夹,把报告存进去。和第一行代码放在一起。
“你记住。”
光标闪了闪。硬盘灯亮了一下,灭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回应,但他觉得是。
关掉文件夹,关掉硬盘。坐在黑暗里,没动。
傍晚。明姨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过社区卫生服务站旧址。门锁着,一把铁锁挂在门鼻上,生了锈。玻璃窗上贴了一张纸,白纸黑字,停诊通知。纸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
她站了一会儿。
想起抽屉里的黑色病历本,想起那些数字,从1到7,想起铅笔写的“观察”,圆珠笔写的“确诊”,想起那个问号划掉改成句号。想起老人说:“他们不认得我。”
她没进去。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音。夕阳照在背上,影子拉得很长。走一步,短一点,再走一步,又长回去。
她没回头。
傍晚。老秦蹲在番茄苗前。
苗又长高了,叶子更密了。最底下那片黄叶已经干了,一碰就碎,他掐掉,扔在地上。碎片落进土里,和煤灰混在一起。
还是青的。没红。
水壶漏水,滴在叶子上,闪着光。他歪着壶,慢慢浇。浇了很久,水漏了一地,鞋底踩湿了。
妻子在屋里喊:“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没动。又浇了一下。水滴在叶子上,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
他盯着那棵番茄苗,看了很久。
“快了。”
声音很低,只有自己听见。风把叶子吹歪了,又弹回来。
夕阳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蹲在地上的影子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番茄还没红。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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