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杂毛股补涨

  李慕的小账户,经过几个月的摸索,终于像一台调好了火候的灶,不温不火地炖着。

  资金曲线从十万块起步,磕磕绊绊,最低的时候跌到过九万二,后来又慢慢爬上来。最高冲到过十三万五,回撤过,又起来。现在停在十三万五的位置,总收益百分之三十五。

  这个成绩,一个月收益不到10%,放在那些短线高手里,根本不够看。网上有人晒单,一个月翻倍的都有。李慕从不跟那些人比。他知道,那些晒出来的截图,十个里有八个是假的,剩下两个是真的,但那个人的仓位、止损、回撤,你根本看不到。只看收益不看风险,就像只看猪有多肥,不看它生了多少病。

  他的优势不是赚得快,是亏得慢。

  每笔仓位不超过五分之一,这是铁律。他算过,就算连续五次止损,每次亏两个点,总资金也就回撤两个点不到。两个点的回撤,对整体账户来说,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痒一下,连红印子都不会留。但如果你一次打满仓,亏十个点,那就是一万块没了,够你赚好一阵子才能回来。

  勇于止损,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父亲种菜,有一年西红柿得了晚疫病,叶子从下往上黄,邻居劝他打药,父亲看了看,说:“救不回来了。”当天就把整垄西红柿拔了,重新翻土,改种了萝卜。那年秋天,萝卜卖了两千多块。隔壁那户舍不得拔,打了三遍药,花了三百多,最后还是全死了,连土都伤了,种什么都不长。

  “舍得舍得,舍了才能得。”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地刨着地,眼睛都没抬。

  李慕把这句话刻进了自己的交易系统里。该割就割,不犹豫,不后悔。割完了,干干净净的,下一笔从头来。

  这天早上,李慕起了个大早。

  楼下有个早餐摊,卖豆浆油条豆腐脑。他习惯在开盘前去吃一碗豆腐脑,加两勺辣油,配一根刚出锅的油条。吃完,擦擦嘴,慢悠悠地走回家,正好赶上九点十五的集合竞价。

  今天的豆腐脑,老板多给了半勺卤汁。李慕心想,这是个好兆头。

  他一边嚼着油条,一边在心里盘算昨天的盘面。昨天最强的板块是算力租赁,涨了百分之四点二,二十多只涨停,伴随着天量放大,整个板块红彤彤的,像秋天的柿子林,看着就喜庆。但李慕知道,柿子红了,就该摘了。你不摘,别人也会摘。摘完了,树就空了。

  他昨天没动手,因为他没提前挖坑,雨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溜走,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昨天最强的板块,今天继续大涨就不看,早上回调的话就要看。

  为什么?因为追涨的太多了。散户看到板块大涨,晚上复盘一激动,第二天开盘就往里冲。你冲,主力就卖给你。这是市场的铁律,比牛顿定律还准。所以他不追。他等。等板块回调,等那些追涨的人被套住,等主力砸完了,他再进去捡。

  今天要看的是,算力租赁板块调不调整。

  如果调整,他就用那套“补涨”的方法,找板块里逆势上涨的股票。如果板块不调整,继续涨,那他就看别的板块,反正机会多的是。

  九点半,开盘。

  算力租赁板块果然往下走。

  不是那种急跌,是慢慢的、不慌不忙的下跌。像一锅水,不是一下子烧开,而是从底下开始冒小泡,一个,两个,越来越多,最后咕嘟咕嘟地滚起来。板块指数从平开跌到负百分之零点五,又跌到负百分之零点八。成交量不大,说明抛压不重,主要是短线客在获利了结。

  李慕打开板块里的个股列表,按涨幅排序。

  排在前面的是几只小票,有的涨了两个点,有的涨了一个点。最前面有一只,直接一分钟涨停了。李慕扫了一眼,连代码都没看清。这种一分钟板的,他从来不看。等你看到的时候,已经封死了,买不进去。就算你提前挂单,排到你的时候,要么已经炸板了,要么已经是第二天了。这种钱,不是给他赚的。

  他从涨幅榜第一往下翻。

  他找的不是涨得多的,是涨得“别扭”的。

  什么叫别扭?板块在跌,它在涨。板块在跌百分之零点八,它涨了三个点。这不合理。但市场里有很多不合理的事,不合理的背后,往往有合理的理由——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一只股票跳进了眼睛。

  作气山。

  名字起得怪,像老家的土话。股价两块多,总市值200亿,也不小,典型的杂毛股。他点开日K线图,昨天算力租赁板块大涨,这只股票跟死猪一样,涨了一个点,几乎没动。今天板块调整,它反而开始往上蹿,一下子窜起来7个点。

  李慕笑了。

  “反骨仔。”他小声说。

  这个词是他父亲教他的。村里有一头牛,别的牛都往东走,它偏往西走。别的牛都低头吃草,它偏要抬头看天。父亲说这牛有反骨,不好使唤,但力气大,能干活。后来果然,这头牛拉犁的时候,别的牛要两个人赶,它一个人就能使唤,而且从不偷懒。

  作气山就是算力租赁板块里的反骨仔。昨天板块大涨,它不涨。今天板块调整,它涨了。这不是它故意跟板块作对,而是它有自己的节奏。可能是里面有人在吸筹,可能是有资金做补涨,可能是有什么消息还没出来。李慕不知道原因,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看到这个“反骨”的姿势,然后决定要不要跟。

  短线操作,最怕的是追在最高点。你看它拉起来了,怕踏空,急急忙忙冲进去,结果它拉完就掉,你挂在顶上,风吹日晒,像个晾衣架上的湿衣服,掉不下来,也干不透。

  他也没等多久,三分钟后,来了第二波。

  这三分钟里,股价在5-7个点的位置震荡,像一块石头搁在坡上,不知道是要往上滚还是往下掉。成交量没有萎缩,好兆头,证明拉高的资金还在低吸。

  然后,第二波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慢慢爬的拉升,是直直的、像有人从底下托着往上推。几笔大单,一口气往上冲。卖盘被吃得干干净净,像秋风扫落叶,一片都不剩。

  李慕的手指早就放在了鼠标上。

  他的涨停板买单,在股价第一次冲高的时候就挂好了。不是追着买,是挂在那等着。就像集市上买菜,你看中了一把青菜,不急着抢,先把钱攥在手里。等卖菜的一松口,你立马递过去。

  第二次冲击的时候,他点了确认。

  成交了。

  成交价接近涨停价,五分之一仓位,不多不少。这笔单子进去的时候,涨停板很快就封死涨停,涨停板买一的资金疯狂往上升,就像昨天被按水里,今天才路出水面,大口呼吸一样,只恨肺不够大,空气不够多。

  从第二次拉升到封板,前后不到两分钟。快得像夏天午后的雷阵雨,你还没反应过来,雨就下来了,地都湿了。

  李慕靠在椅背上,鼻子里喷出气。

  他点开作气山的F10资料,想看看它到底是做什么的。刚刚时间太短,他根本来不及细看。主营业务是电子显示模组,FJ省国资旗下的,跟算力租赁八竿子打不着。但24年公司发过一个公告,打算建立数据中心,切入智算行业。

  虽然八字没一撇,但市场不管这些。只要沾边,就算。

  李慕又翻了翻它的其他概念。5g沾一点,新能源汽车沾一点,华为概念,机器人概念,国企改革,什么都沾一点。这只股票像菜市场里的那个万能摊贩,既卖青菜又卖猪肉还卖豆腐,你说不清他到底是卖什么的,但你要什么他都有。

  “杂毛中的杂毛。”李慕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嫌弃,反而有种小得意。

  他看了看涨停的时间,是开盘后半小时内。算力租赁板块那时候还在水下负百分之一左右的位置。作气山这波涨停,到底是算力租赁的补涨,还是其他板块带的,李慕不确定。

  他懒得再去翻其他的板块,今天有没有涨,已经买进去,没必要了。

  无所谓。不管是什么原因,涨停就是涨停。已经买定离手,就算发现是其他版块带起来的,除了给自己添堵,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需要知道一只鸡为什么下蛋,你只需要知道它下了蛋,然后去捡。

  李慕做完这笔交易,没有急着关软件。他打开创新药板块,想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机会。

  创新药今天也在跌,而且领跌两市,跌了接近两个点。板块里有一只股票涨停,他点开一看,是第二个涨停板了。

  他直接关掉了。

  不是不看好,是不敢。

  过去亏损的记忆告诉他:下跌的风险,永远来自于上涨。一只股票涨得越高,跌的风险就越大。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这是常识。你从一楼爬到十楼,摔下来可能会断腿。你从一楼爬到一百楼,摔下来连骨头都找不到。

  第二个板了,谁知道今天游资是不是出货了?这时候往里冲,被埋的几率比较大。

  所以他不追第二个板,坚持第一个板。不追龙头,不追连板,不追那些已经飞上天的东西。他只在低位捡,捡那些别人不要的、嫌弃的、看不上的。像拾荒者,在别人扔掉的垃圾堆里翻找能卖钱的东西。

  他最开始做短线的时候,想的也是“龙头战法”。找最强的板块,找最强的个股,在启动的时候介入,吃最肥的那段肉。但实际操作起来,他发现一个问题——等他发现龙头的时候,龙头已经飞上天了。

  那些最早发现龙头的人,是怎么发现的?李慕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有人说是看消息,有人说是看资金流向,有人说是看技术形态。李慕都试过,都不灵。消息出来的时候,股价已经涨了一截。资金流向看的是过去,不是未来。技术形态就更玄了,同样的形态,有的涨有的跌,你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后来他放弃了,有人提前知道消息,但他不知道。他承认自己不是那种人。那种人像猎犬,能从空气中嗅到猎物的气味,能从草丛的晃动判断出猎物的方向。他不行,他的鼻子没那么灵。他只能等猎物自己跑出来,然后跟在后面,捡它们吃剩的东西。

  说白了,他做的是杂毛股。龙头的杂毛,板块的杂毛,市场的杂毛。别人看不上的,他捡。别人嫌弃的,他要。别人骂的,他买。

  这听起来很不体面,像是捡垃圾的。但李慕不在乎。股市不是比谁买的股票更体面,是比谁最后赚的钱更多。你买的是茅台,他买的是ST,最后他赚了百分之二十,你亏了百分之十,体面有什么用?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捡垃圾的老头,姓周,大家都叫他周破烂。周破烂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推着一辆破三轮,在村里的垃圾堆里翻。别人笑他,说他脏,说他臭。周破烂不吭声,低着头翻。后来有一天,周破烂不翻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够了。”再后来大家才知道,周破烂翻了二十年的垃圾,攒了几十万,在镇上买了房,还开了间铺子,那些笑他的人,还在土里刨食。

  李慕觉得自己就是周破烂。别人追涨停的时候,他捡杂毛。别人吹龙头的时候,他捡杂毛。别人嘲笑他“做的什么垃圾票”的时候,他还是捡杂毛。他的小账户,就是那辆破三轮。他的百分之三十五的收益,就是那间门面房。

  稳就够了,啥时候捡杂毛不赚钱,他啥时候就换打法。

  收盘后,李慕出门遛弯去,不像很多人,收盘后还复盘,还看什么龙虎榜,李慕从来不看,虽然也看不懂,今天已经买定离手了,看了有啥用。对这种短线,他不预测,也不赌。明天开盘看情况,该走走,该留留。

  城市里,还是有很多悠闲的人逛公园,河边的跑道上,跑步的人也很多,李慕散散步遛弯,剧烈的运动,他放到周末篮球场上。

  回到家,窗外,城市的暮色渐渐沉下来。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种地的人,不看天吃饭,看地吃饭。天要下雨就下雨,天要刮风就刮风,你管不了。你能管的,是把地整好,把种子播好,把草锄好。剩下的,交给地。”

  股市也是一样。大盘涨跌你管不了,板块轮动你管不了,主力洗盘你管不了。你能管的,是自己的仓位,自己的止损,自己的纪律。

  管好这些,就够了。

  走到阳台上。夜色完全黑下来了,对面的居民楼亮起一盏一盏的灯,像田里的萤火虫,密密麻麻,星星点点。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算力租赁板块可能继续涨,也可能跌。作气山可能给溢价,也可能直接闷杀。他不知道,也不猜。

  他只知道,不管明天发生什么,都要有应对,涨停就继续留着,不涨停,不管是红或绿,都要跑,本质上他是不信短线的,只有涨停才能留得住他的仓位。涨5个点,涨7个点,亏5个点,亏7个点,他都要跑。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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