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镇北

  半个时辰之后,又一批全副武装的官兵,匆匆赶来,将鹭鸶城的主街团团围定。

  被粗暴扣押、集中在一处的百姓,已然凑足了百人之多。

  人群里,大多是沿街叫卖的小贩、酒楼茶肆里跑堂的小二、洪瀑边的捕鱼人,皆是这城里最普通的谋生百姓。

  贺枫被挤在人群里,目光扫过众人,竟在人群的最前方,看到了清风客栈的徐掌柜,不由得心头一惊。

  鹭鸶城本就是座偏居一隅的边城,既无繁华商贸,也无名胜景致。

  这清风客栈,算不上气派,更没什么响遍大晋的名头,可却是这城里条件最好,也是独一份的客栈。

  过往常有路过的外乡人,看着这冷清的小城,嗤笑说,鹭鸶城常年无人踏足,根本没必要开什么客栈,纯属浪费心力。

  每每听到这般言论,徐掌柜总是带着一脸憨厚朴实的笑意,慢悠悠地回应:“我开这客栈,不为求财,只为接济落魄的江湖人,为收留流落至此的楚客,也为招待行走四方的豪杰。”

  也正因如此,这清风客栈,向来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之人往来不绝。

  心狠手辣、背负命案的江湖浪士,温文尔雅、满腹诗书的世家子弟,游走四方的商贩,身怀绝技的侠客,总能在这小小的客栈里落脚。

  久而久之,这里反倒成了鹭鸶城,独一份的光景。

  贺枫早便听闻过这位徐掌柜的名头,却也只知道他姓徐,从未听闻过他的全名,更未曾与他打过交道。

  眼见四周官兵手持长枪,戒备森严,贺枫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趁着众人交头接耳、官兵松懈的间隙,悄悄凑到了徐掌柜身侧。

  “徐掌柜。”贺枫压低声音,对着徐掌柜拱手,“晚辈斗胆问一句,您可知这些官兵,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突然围了全城,扣押我等百姓?”

  徐掌柜神色平静,脸上没有半分寻常百姓的惶恐与疑惑,仿佛早已料到会有今日之事,或者说压根不将此事放在眼里。

  他本就在鹭鸶城小有名气,被人过来询问,再正常不过。

  只见他淡淡抬眼,看向队伍最前方,那道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沉声回道:“领头骑马的那位,是镇守北疆的镇北大将军,萧策。他为何会突然带着大军,来到这偏远小城,我也着实摸不着头绪。”

  徐掌柜常年在客栈里,接待各路莫名来到鹭鸶城的外乡人,耳濡目染之下,知晓的朝堂秘闻、江湖人物,远比城中普通百姓多得多。

  他能一眼认出镇北大将军的身份,倒也一点都不奇怪。

  只是贺枫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镇守北疆的大将军,带着大军,突然来到这被朝廷遗忘,或者说忌惮的鹭鸶城,还扣押了全城的百姓。

  这件事,绝对与叶家灭门,与百年前的开国旧事,脱不了干系。

  他抬眼望向那道骑马的身影,玄色的盔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一股肃杀之气,隔着数百步,都扑面而来。

  贺枫知道,这场困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你们……究竟要带我们去哪?”

  沉默压抑的队伍里,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是城里码头常年扛货的力工,他攥紧了钵大的拳头,往前踏出一步,梗着脖子,对着前方的官兵,厉声质问。

  可他话音刚落,目光便撞上了前排官兵手中,那森寒刺骨的长枪。

  枪尖磨得雪亮,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空气,直逼他的咽喉。

  壮汉心头猛地一紧,原本拔高的嗓音,瞬间弱了下去,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细若蚊蚋,再没了半分气势,悻悻地缩了回去,不敢再多言半句。

  街道中央,镇北大将军萧策,勒住了缰绳。

  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了刨青石板路,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喷着响鼻,周身都带着战场厮杀出来的戾气。

  萧策缓缓调转马头,正面朝向那出言质问的壮汉,一身玄色盔甲,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威严。

  他只是静静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全场,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场,便让原本喧闹交头接耳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他双手抱拳,对着皇城的方向微微一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一字一句道:“吾等奉旨前来,事由,无可奉告!”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百姓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奉旨?奉的什么旨!”

  “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凭什么抓我们?”

  “这鹭鸶城到底出了什么事?叶家灭门,现在官兵又围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脸上满是惶恐、疑惑与压抑不住的愤怒。

  鹭鸶城素来安稳,百年里都未曾见过这般大军围城的阵仗。

  这些身披铠甲的官兵,突如其来,不由分说便将他们从家里、从街边扣押至此,还要将他们带走,任谁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气。

  人群里,几个常年在码头做苦力、浑身腱子肉紧绷的汉子,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们平日里靠一身力气吃饭,性子本就耿直莽撞,见官兵如此蛮横霸道,当即怒目圆睁,怒吼一声,便径直冲了上去。

  “我们要个说法!”

  几人步伐沉稳,借着一股蛮力,狠狠撞开了身前阻拦的几名官兵,拨开拥挤的人群,气势汹汹地,朝着队伍最前方,镇北大将军萧策的方向扑了过去。

  可令人倍感奇怪的是,周遭一众官兵,明明亲眼看着这几个力工冲上前,却没有一人上前阻拦,甚至连手中的长枪,都未曾挪动分毫。

  他们反倒三三两两地站在原地,交头接耳,有说有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与漠然,仿佛眼前这一幕,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闹剧。

  这反常的景象,不仅让贺枫眉头紧锁,满心疑惑,就连他身旁见多识广的徐掌柜,也摸不着头脑,捋着胡须的手,顿在了半空,眼底满是不解。

  就在众人错愕之际,萧策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尔等着急送死,也莫要寻那最痛苦的死法。”

  话音未落,他单手紧握腰间的长枪,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瞬间人立而起,随即奔腾而出,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萧策坐在马背上,手腕翻转,手中的长枪飞速转动,枪柄带着凌厉的风声,横扫而出,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不过瞬息之间,那五个身强力壮、自以为能与官兵抗衡的力工,竟全然抵挡不住这看似随意的一击。

  枪柄结结实实地抡中了他们的胸口与腰腹,几人的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米之外的青石板上。

  他们捂着被击中的部位,疼得龇牙咧嘴,蜷缩在地上,不断呻吟,却怎么也爬不起来,脸上满是痛苦与难以置信。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常年扛货练出来的一身力气,在这位镇北大将军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好精准的手法。”徐掌柜盯着眼前的一幕,压低声音,小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惊叹,“每一枪都刻意避开了要害,却又精准打在最痛的穴位上,只让痛苦不断加剧,却不伤性命。不愧是镇守北疆、与北域厮杀数十载,威名远扬的镇北将军,实力果然名不虚传。”

  即便他的声音极轻,可依旧被身旁,正全神贯注盯着场中情况的贺枫,听了个一清二楚。

  可他心头一震,看向萧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

  这位将军,不仅武力强横,心思更是缜密到了极致。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既立了威,又没闹出人命,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没等地上的几个力工缓过劲,几名官兵便快步上前,毫不留情地架起他们,拖着便往队伍后方走去。

  几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却被官兵狠狠一枪柄砸在嘴上,瞬间没了声音,只剩闷哼。

  萧策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扫过在场的所有百姓,声音冷硬如铁:“奉旨行事,不容半分差错。再有敢闹事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人群一眼,调转马头,策马缓缓离去,只留下一个威严而冷漠的背影,消失在了街巷的尽头。

  这批官兵初来鹭鸶城,人生地不熟,找遍了整座城,也唯有清风客栈,能容下随行的军官与士兵休息。

  于是,萧策便带着麾下亲兵,直接占了清风客栈,作为临时的将军行辕,暂且休整一夜。

  可随行被控制的这上百名百姓,该如何妥善安放,却成了摆在一众都尉面前的难题。

  几名都尉聚在客栈门口,低声商议着,争执不休。

  “依我看,不如直接把他们全都绑在城外的树上,省事又省心!”一个粗嗓门的都尉,随口提议道。

  “你他娘的挺会说啊!”旁边另一名都尉,当即怒骂一声,不等前者傻笑出声,抬手就一巴掌,狠狠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皱眉呵斥,“城外夜风刺骨,又是深山,把人绑在树上,一夜下来不得活活冻死?到时候误了将军的大事,你担待得起?”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们也放进客栈里吧?万一出了乱子,谁负责?”

  “就把他们全都看在客栈门外的空地上,轮班值守,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不远处的人群里,贺枫将两名都尉的对话,尽数听在了耳中。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着四周,默默清点着在场值守官兵的人数。算来算去,守在客栈外的,总共也不过三十人。

  而且他仔细观察发现,这些值守的官兵,身上只配备了长枪,既没有携带杀伤力极强的弓弩,也没有战马随行。

  单论逃跑的本事,对这鹭鸶城大街小巷的熟悉程度,他在这城里,还从没怕过谁。

  一个逃跑的念头,在贺枫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缓缓弓起身子,压低身形,借着身前人群的遮挡,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在心里默默规划着逃生路线。

  客栈的侧后方,有一条窄巷,直通后山,只要能冲进那条巷子,这些外来的官兵,绝对追不上他。

  就在他咬紧牙关,准备迈出第一步,趁机挣脱控制的时候,衣角突然被人死死拽住,动弹不得。

  贺枫心中一惊,猛地转身看去,发现拉住自己衣角的,正是身旁的徐掌柜。

  徐掌柜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担忧,死死攥着他的粗布衣裳,对着他微微摇头,压低声音劝道:“小伙子,别冲动。镇北将军萧策,心思缜密,用兵如神,他麾下的兵力,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些。如今他不知藏身何处,城中暗处,必然藏着大批亲兵。你贸然逃走,一旦被发现,怕是性命难保。”

  “徐掌柜,这鹭鸶城的大街小巷,每一条窄巷,每一道陡坡,我比这些外来的官兵,熟悉百倍。”贺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执拗,“就算他们追,也未必能追上我。”

  “你能跑,可终究能跑去哪里?”徐掌柜目光坚毅,语气坚定,丝毫没有松开手的意思,“萧策奉旨而来,要找的是什么人,我们都不知道。况且你今日一跑,他必然迁怒于剩下的百姓,到时候,这上百条人命,都要算在你的头上。更何况,你如何确定,这城中就只有这三十名枪兵?说不定暗处,正藏着大批人马,就等着有人自投罗网,试试水的深浅。”

  贺枫闻言,心头一沉。

  徐掌柜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冲动。

  他看着周围那些惶恐不安的普通百姓,想起了董仲夜说的那句“攻与守,不过二三之变”,终于明白了,自己方才的想法,到底有多鲁莽。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收起了逃跑的心思,对着徐掌柜,深深拱手一礼:“多谢徐掌柜点醒,晚辈感激不尽。”

  徐掌柜松开了他的衣角,对着他微微点头,笑了笑,没再多言。

  贺枫沉默片刻,话到嘴边,突然转了方向。他盯着徐掌柜的眼睛,沉声问道:“徐掌柜,您认识行之中?”

  徐掌柜先是一愣,随即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轻声道:“认识,那是个好孩子,心性正直,始终与你我站在一起。”

  “始终与你我站在一起?”

  贺枫重复着这句话,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的疑惑,愈发深重。

  他与徐掌柜今日才第一次说话,素未谋面,行之中更是独来独往,极少与旁人往来。

  徐掌柜这句话,显然不是随口一说,里面藏着他完全不知道的深意。

  可他再想问些什么,却见徐掌柜已然察觉到,自己方才失言了。

  他连忙避开了贺枫探寻的目光,抬头看向客栈门口值守的官兵,随口扯了个理由,便胡诌了过去:“有些事,不必多问,时机到了,你以后自然会明白。”

  说罢,他便重新靠回了墙上,闭上双眼,不再多言,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贺枫的幻听。

  只留下贺枫,站在原地,满心的疑惑与不解。

  他看着紧闭的客栈大门,又看了看身旁闭目养神的徐掌柜,暗自思索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鹭鸶城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座鹭鸶城。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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