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瞅,整军命令都下达了,这怎么还是一点兵样都没有呢?”
说话的是杨松,是冯德麟安排给他的警卫员——
男人生得人高马大,枪法准还一身好功夫;
据说他入伍前,是崂山的道士。
下山采买时见洋人欺辱百姓,三拳几脚便把那洋人打得没了气息。
然后跟着闯关东的队伍跑到辽西,恰逢27师征兵,冯德麟见他身手不凡性子耿直,便收在身边做了贴身警卫。
后来冯下野之后,他一直闲在家里;听到老长官为外甥找警卫,他二话不说就来报到了。
这么个硬朗汉子嗓门自然不小,那篝火边的士兵们当即停止了闲聊,纷纷把头转了过来。
“干什么的?瞎嚷嚷什么!”
随着带头排长的一声呵斥,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士兵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有的胡乱抓起步枪扛在肩上,有的攥着刀柄东倒西歪,嘴里还骂骂咧咧。
这些兵看着咋呼,可稍有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他们脚步虚浮,纯属外强中干,连最基本的戒备姿态都做不标准。
顾城勒住马缰,冷笑。
他早料到锦州驻军昏聩,却没料到连咽喉要道的哨卡都这般模样——
酒气弥漫,军械散乱……毫无军纪可言;
就这德行,别说防备直军窥伺,哪怕附近稍有势力的土匪,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杨松则注意到主子眼底的怒气,当下策马向前,居高临下地看向那排长:“奉帅府令,11混成旅参谋长顾靖川,赴锦州接管防务,速速打开哨卡,放行!”
听到顾城的名号,那排长一愣之下立刻将目光转过来,神情满是诧异:
最多二十出头,白净沉稳的外表不像军人,倒像个斯文的中学老师——
但上头确实传过话,说大帅下了命令:
奉天下派了名留过洋的长官,来锦州代理团长。
又想起那道“整军经武”的命令,排长心里直犯嘀咕:
汤玉麟的11混成旅还没到,这顾团长先到了……弟兄们想趁着上头还没来人赶紧乐呵乐呵,却被抓了个正着。
他强压着慌乱和醉意,对着顾城敬了个别扭的军礼:“这位长官,不是小的多心,您总得出示一下调令才能放行,不然……不然,小的们也没法向上面交代啊。”
顾城神色未变,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看向身旁的高天琪。
高天琪立刻会意,翻身下马,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调令,快步走到排长面前,缓缓展开。
调令上盖着张作霖的帅府大印,字迹工整,清清楚楚写着“撤销原锦州驻防团长穆海生,任命顾城为11混成旅参谋长,锦州驻军代理团长,全权接管锦州防务,整肃军纪”的字样。
那排长揉了揉醉眼,凑上去又仔细看了一遍,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这下彻底酒醒了,腿肚子不由一阵转筋。
慌张地收起调令,双手递给高天琪,他又对着顾城连连躬身道歉:“属下真是瞎了狗眼,不知顾团长驾到……您千万别跟小的们一般见识!”
一边说,一边厉声呵斥那些还在发愣的弟兄,“还愣着干啥……赶紧列队,迎接顾团长!”
听到这话,众人也吓一大跳,狼狈不堪地站成一排,但还是歪歪斜斜没点兵样。
排长咬牙切齿地看着这群不成器,只得对顾城赔笑:“团长,属下这便派人去知会老团长,让他亲自来接您进城!”
顾城打断了他的话:“不许声张。”
哨卡是这德行,他倒是想看看锦州的真实状况……要是派人提前通禀,那位还指不定搭个什么戏给自己看。
排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新来的团长是要暗访!
他生怕老长官那边出什么岔子,让自己也跟着受牵连,连忙点头:“是是是……属下为您带路!”
顾城再次拒绝:“你有防务在身,为何要擅离职守?另外,你和你的弟兄们是个什么样,我已全然看在眼里——
念在整军命令还未在锦州上下传达,今日我先暂且饶过你们,若是再叫我看到听到在岗时饮酒作乐这些,必定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顾城撂下话,不再看那脸色惨白的排长,勒转马头,带领他的部下们,径直朝着锦州城门行去。
刚进城门,一股混杂着尘土,烟火与淡淡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顾城目光缓缓扫过,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来之前他就想过,锦州的情况必定不容乐观——作为战略要地的锦州,在战前便是集结地;
而奉军退回山海关,在滦州至锦州一线还发生多次因为直军追击引起的战事,只时至今日,滦州到锦州之间还留有直奉中立区,火药味十足。
然而真正到了地方,他才知道这场大战,对于一座城市的破坏程度有多大。
城墙多处垮塌,路面坑洼不平损毁严重。
不少房屋遭到破坏,随处可见平民逃难留下的破旧衣物和家什,甚至影响了他们这支小股部队的通行。
大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来不及逃走的人们路过,看着也是衣衫褴褛。
这些人远远觉察到顾城的队伍,惊得慌忙闪进周围的巷子里,生怕被抓去当壮丁。
看着满城的百废待兴一行人皆是无言,直至快到锦州团部时,并行在顾城身侧的张廷枢轻声说着:“进城这么久,怎么没见着一支巡逻队?”
顾城没答。
其实他比张廷枢更早注意到这一点:
不比相对太平的奉天城,锦州是防御直军的第一线,更有多股土匪活动,按道理说应该加强防御。
可城内外的守备稀松至极,根本没点军事重镇的样子。
高天琪却接口道:“不管怎样,进了团部再说,咱们……”
可话还没说完,他却疑惑地“哎”了一声,几人不免同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带着三四名士兵,从团部一侧的院墙边狂奔过来。
那人一身臭汗,和身上的黄土混在一起,糊得面目都有些模糊;
身上旧军装更是皱得不成样子,能看出来他方才还在干活,是觉察新团长靠近才勉强整理了一下,慌里慌张地跑上来迎接。
“顾团长!卑职穆海生,不知您此时到来,有失远迎请您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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