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朵

  周六早上他会睡到自然醒——书店二楼听不见继父清晨在楼下搬啤酒箱的声音,听不见赵磊的闹钟响了又按、按了又响,听不见母亲在厨房里一个人忙碌的声音。只有老街慢慢醒过来的声音。乔姐面馆的卷帘门被拉起,老周钟表铺门口的风铃被晨风吹动,刘婶的糕点店飘出第一炉饼的香气,孙老头把修鞋摊的凳子一把一把搬出来。这些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被窗帘过滤了一遍,变得很远,很轻。

  沈屿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把钥匙,确认它还在。然后起床,叠被子——沿着原来的折痕,和被陆北珩叠过的毛巾一样。

  下楼的时候,陆北珩已经在柜台后面了。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面前摊着一本医学期刊。沈屿第一次看见他看医学期刊的样子。不是翻,是看。手指放在页面上,一行一行地移动,偶尔停下来,在某个术语上停很久。

  “早、早上看这些。”

  陆北珩把期刊合上。“习惯了。改不掉。”

  沈屿没有追问。他去杂物房接了一杯水,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绿萝的叶子比上个月多了两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他蹲在窗台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两片新叶。叶面凉凉的,有一层很细的绒毛。

  “它、它长新叶子了。”

  陆北珩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嗯。你浇的。”

  沈屿把那片新叶摸了很久。

  那天下午,陆北珩教沈屿认木头。不是刻意教,是沈屿看见柜台下面堆着几块木料,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陆北珩说是书架隔板备料,原来那块被书压弯了,要换。他把木料从柜台下面抽出来,放在沈屿手心里。

  “樟子松。纹理直,硬度适中,做书架隔板刚好。”

  沈屿把木料掂了掂。不重,有一种很淡的松脂味。

  “你、你怎么知道它是樟子松。”

  陆北珩把木料翻过来,指着截面。“看年轮。松木的年轮宽,间距均匀。杉木的年轮窄,间距不太规则。樟子松的年轮比普通松木更密一点,颜色偏黄。”

  他把沈屿的手按在年轮上。“你摸。宽的地方是春天长的,那时候雨水多,长得快。窄的地方是秋天,雨水少,长得慢。一年一圈。”

  沈屿的手指顺着年轮一圈一圈地摸过去。木头的纹理在指腹下起伏,像某种无声的历法。他忽然想起父亲的手。父亲的手指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印,指腹粗糙得像砂纸。父亲从没教他认过任何东西——不是不想教,是没来得及。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认木头的。”

  陆北珩把木料放回去。“很小。我外公是木匠。我小时候跟他住,他做活,我在旁边看。他不怎么说,只是做。我就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会了。”

  沈屿想起陆北珩教他整理书架的方式。也是这样的——不怎么说话,只是做。把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擦干净,归位。他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会了。

  “你、你外公。还、还在吗。”

  “不在了。走的时候八十三,睡过去的。前一天还在做一把椅子,没做完。椅背的榫头还没凿好。”

  沈屿看着那几块樟子松隔板。它们也要被做成书架的一部分,托住很多书,被很多人的手指摸过。也许很多年后,有一个人会问起这排书架是谁做的。陆北珩会说,是我和一个少年一起换的。那个少年现在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我帮你换。”

  陆北珩没有说不用。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螺丝刀,递给沈屿。

  那天下午,他们把旧隔板拆下来,把新隔板装上去。旧隔板确实弯了,中间凹下去一道弧线,像被书压弯的脊背。沈屿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上面全是书脊压出的印痕,深深浅浅的,每一道印痕都是一本被翻过的书。

  “这、这块板。能不能留着。”

  陆北珩看着他。“留做什么。”

  “以、以后我有了自己的房子。用、用它做书架。”

  陆北珩把旧隔板从他手里接过去,用干布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他把它竖在杂物房的墙角,靠着那盆绿萝。

  “给你留着。”

  傍晚,乔姐端了一碗面过来。不是给陆北珩的,是给沈屿的。“小沈,你太瘦了。多吃点。”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煎得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沈屿把荷包蛋戳破,蛋黄流出来,拌进面里。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在记住这个味道。

  晚上,他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手放在枕头底下,摸着那把钥匙。楼下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他把那声音数着,数到第七下的时候,睡着了。

  五月的一个周末,沈屿来的时候带了一盆花。

  不是买的,是他从学校花坛里移的。一小株月季,还没开花,叶子只有几片,茎秆细得像一根绿线。他把它种在窗台上那个空花盆里。土是从河边挖的,混了一点从陆北珩木料堆里收集的木屑。

  “月季。不、不知道什么颜色。等、等开了就知道了。”

  陆北珩看着那株细弱的月季。花盆太大了,它缩在中间,像一只还没长毛的幼鸟。

  “月季要晒太阳。”

  “我、我知道。这、这里。早上有太阳。”沈屿指了指窗台。窗帘被他拉开了,阳光正好照在花盆上。

  从那以后,他每次来都要先看那盆月季。浇水,松土,把叶子上落的灰擦掉。月季长得慢,但一直在长。五月底,抽了一根新枝。六月初,新枝上长出第一个花苞。花苞很小,绿豆大小,裹得紧紧的。

  沈屿蹲在窗台前,看着那个花苞。他没有用手碰。只是看着。

  “快、快开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半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醒都要坐起来看看窗台上的花盆。月光照在花苞上,花苞还是紧紧裹着。他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又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被一种很淡的香气弄醒了。不是梦。他睁开眼睛。

  月季开了。一朵。深红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点天鹅绒般的黑。晨光照在花瓣上,把露水照成很细的银点。

  他光着脚下床,蹲在窗台前。没有碰,只是看。看了很久。然后他跑下楼。陆北珩已经在柜台后面了,手里端着那杯黑咖啡。

  “开、开了。”

  陆北珩放下杯子,跟着他上楼。两个人蹲在窗台前,看着那朵深红色的月季。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微微发颤。

  “深红色。”陆北珩说。

  “比、比我想的好看。”

  “嗯。”

  他们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后来陆北珩站起来,下楼,端了两杯热可可上来。一人一杯,坐在床沿上,对着窗台上那朵新开的月季喝完了。沈屿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和花盆并排放着。杯口那小块破损的铁锈,在晨光里变成了和月季一样的深红色。

  那天走的时候,沈屿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老街的梧桐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陆北珩站在门框里,手里拿着那本正在修的书。

  “下、下周。我还来。”

  “嗯。”

  “给、给月季浇水。”

  “嗯。”

  “你、你也别忘了浇。”

  “不会。”

  沈屿走进梧桐絮里。走过石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北珩还站在门口,手里的书翻到了一半。他没有看沈屿,但他站在门口。沈屿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钥匙是温的。

  那盆月季后来又开了好几朵。每一朵都是深红色的,花瓣边缘带着天鹅绒般的黑。沈屿把它们拍下来,用父亲的老相机,一卷胶卷全拍完了。冲洗出来之后,他把最好看的那张放在柜台上。照片里,深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晨露,背景是书房的灰色窗帘。

  陆北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沈屿的字迹——“第一朵。沈屿。”

  他把照片夹进《夜航》的扉页。那根褐色的短发旁边,现在多了一朵深红色的月季。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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