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对一个绝症患者来说并不好走,林衍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搁在两年前,他半个时辰就能走完。
如今每隔一段便要停下来歇一歇,靠在路边的石栏上平复呼吸。
常年的病痛折磨,已经把林衍的身体掏得只剩下一个壳子。在山上学的三教功法续的那点命,堪堪维持着他不至于倒下,但离“活着”二字,始终差了一口气。
到了山脚,天已经全黑了。
景区大门敞着,售票亭里没有人。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自动闸机的红外线一明一灭,像一只没有主人的眼睛。
林衍站在大门外,环顾四周,眉头皱了起来,倒不是说感叹一别三年,物是人非……而是根本连人都没有。
他上山之前,山脚的小镇虽说不上繁华,但也有几十家商铺、旅馆和饭馆,夜市能摆到晚上十一点。此刻街道上灯火稀疏,大半门面都拉下了卷帘门,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里没有司机——自动驾驶。
人呢?此时上巳节,竟都寥见人影祷告祭祀?
他在终南山上的这三年,隐约感觉到了些变化。山下来的游客越来越少,到最后半年,几乎再没有人上山了。他当时只当是世道冷清,没多想。
此刻站在空旷的街道上,一种微妙的荒诞感浮了上来。
在山上与世隔绝的三年,世界肯定发生了某种他未知晓的变化,不过尚不及探究,在此之前,他得先找个落脚地。
林衍的双亲早在几年前就已经齐齐消失,近些年来,他为了治病,将双亲遗留下的资产亦是早已经抛售变卖,为此还欠下一堆的债,唯一的亲人就是远在国外的叔叔一家,而且交流还浅,此时估计早已经当林衍死了。
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联系叔叔他们不现实,如今还能联系上的,也就只有昔日的一些同学了,但绝大多数人,估计对他也是避之不及。这么想着,他走到路边的一处公用电话亭。这东西如今已经很少见了,大多数城市早就拆除了。
终南山脚下的小镇偏远,倒还保留着。
林衍掏出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塞进去,拨了一个号码。
信号接通。
嘟——嘟——嘟——
第四声响完,那头接了。
“喂?”
“一鸣。”
对面沉默了两秒。
“什么?林衍?”
又沉默了一秒。
“你没死啊?”
“……”
“啊不是不是,衍哥,你还活着——啊呸!我操,你在哪?!你在哪我来接你!你等着别动啊!”
电话那头噼里啪啦一阵响,像是撞翻了什么东西,紧跟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摔门声。
林衍把话筒放回去。
嘴角动了一下。
大概四十分钟后,一辆银灰色的比亚迪从国道方向驶来,在电话亭前急刹。轮胎擦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车门推开。
马一鸣从驾驶座跳下来。
比大学时胖了一圈不止,中分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圆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夸张的激动——眼眶甚至有些红。
他张开双臂,大步冲过来,要给林衍一个拥抱。
走到跟前,停了。
他看到了林衍的样子。
枯枝拐杖。灰布袍子。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分明是二十五岁的年纪,站在路灯下,影子却薄得像纸片。
马一鸣的手臂僵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他咧了咧嘴,想笑,但那个笑容在嘴角挂了一秒就碎了。
“衍哥,”他说,声音忽然有些哑,“上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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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亚迪沿着国道开出了小镇,驶上高速。
马一鸣是个天生的话痨,沉默对他来说比罚站还难受。但刚上车的头五分钟,他愣是一个字没说。直到车子上了高速,他才清了清嗓子。
“衍哥,这几年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沈大校花都找你找疯了,在你走的这几年里,她……”
这个她字终究没有落下去。
大学的那点事,太过缥缈和遥远,那时的悸动终究是那时。
距离现在隔了一层模糊的青春,是很多人回不去的昨日。
当初的林衍不告而别,以别人的身份地位,现在也未必念及旧情。
“害,我说这些干嘛?”马一鸣自嘲的一笑。
不过一想到这些,马一鸣就对林衍更多了一些心痛。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只得换个话题。
“衍哥,你是从山上下来的?”
“嗯。”林衍倒是始终平静。
“那个……”马一鸣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真去当道士了?”
“跟着师父学了三年。”
“学啥了?”
“打坐。看书。治病。”
马一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治得怎么样?”
“还活着。”
“……那就行,那就行。”
马一鸣用力点了点头,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橘黄色的光每隔几秒就从林衍脸上扫过一次,照出他眼底淡淡的青黑。
“一鸣。”
“诶。”
“街上怎么没什么人?”
马一鸣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你果然不知道”的表情。
“衍哥,你在山上这两年,是真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师父不让用手机。”
“行吧……”马一鸣深吸一口气,“那你知道'文明'吗?”
林衍想了想,下山时的确看到了不少海报和广告牌。铺天盖地,无处不在,他当时没在意,此时想来,倒是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文明》。
“游戏?”
“不只是游戏!”马一鸣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方向盘都跟着抖了一下,“衍哥,那玩意儿,怎么说呢……它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
“三年前横空出世的。一个叫'纪元科技'的公司发布的全沉浸式头盔网游。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VR游戏,结果一进去才发现——那里面……”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活着的历史。”
“所有的朝代都在同一个世界里。大唐、大汉、大秦、大明、大宋……甚至还有女巫、欧洲黑暗中世纪。每个玩家随机分配出生朝代,进去之后就完全按照那个时代的规则活。”
“等级是根据你的身份来的,你是【平民】你就得种麦子种地获取经验值,种不同的种子获取经验值还不一样,你是【县令】你就得管理一方提高生产升级。至于打怪升级那是【小兵】该做的事,不过死亡率也极高,一个不好亦是血亏。至于你万一要是降临成了【红楼小姐】【歌姬】【伢子】什么的……咳,你说不定就得陪酒唱戏,总之呢,里面身份比等级重要一万倍。”
“后来,经济体系开始跟游戏绑定。你在游戏里赚的'文明币'可以兑换现实货币。事到如今这已经成为了一个全民游戏了,男女老少,各大财团、跨国企业,全进场了。”
马一鸣说得口干舌燥,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
“你知道为什么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吗?因为绝大部分人都在游戏里。现在是《文明》的开荒期,半年前正式开服公测,玩家们自然是都想在里面分一杯羹,探一探历史,寻一寻古迹,结交一下数代风流人物,顺便,再赚取文明币改善生活。”
林衍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安静地听着。
这一刻,他想起了谢自然,想起了临下山时师父跟他说的纹。
“那你呢?”他问。
马一鸣的表情垮了一瞬。
“我啊……东汉末年·三国区,我在里面混了快三年了……噢,游戏里和现实里时间流速还不一样,这个以后再跟你说。总之呢,虽然是开服半年,但我在里面确实已经待了快三年。还是个平民。种地、交税、服徭役,偶尔帮官府跑个腿升一点经验。三年了,7级。我都准备等刘备起义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出谋划策混个宰相当当。”
刘备起义当宰相……你也是卧龙嘛?这个跨度似乎有些大。林衍不由得有些多看了马一鸣一眼
“对了,衍哥……你知道隔壁区的赵瑾初吗?咱大学同届的那个——”
马一鸣全无所觉,将自己的情况一笔带过,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微妙地变了一下。
“人家开局氪了几十万,直接买了个乡贡身份。有功名,免税。三年下来,在大唐区一个小县城的司户佐手下工作,捞了不少油水,如今至少是【lv10乡贡】了,手底下养着不少玩家和npc。前两天还听说他打算走门路,都打算冲刺进士了。虽然等级从头开始,但身份却大不一样了……”
“……”
“衍哥,这游戏就是这样。它比现实还现实。有钱人一进去就是人上人,没钱的……跟在现实里一样当牛马。甚至更惨。”
“至少现实里你上个班,公司还得给你买社保。游戏里你要是分到了乱世区域,连牛马都不如。”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苦涩。
林衍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牌。
“衍哥,你有头盔吗?”
“没有。”
“那你……”马一鸣迟疑了一下,“现阶段头盔基本买不到了。国家统一发放的那批半年前就领完了。黑市上倒是有,但一个头盔炒到了三四十万。你要是没头盔……”
他没说完。
但两个人都明白后面的话。
没有头盔,就无法参与《文明》。无法参与《文明》,就无法获得文明币。没有文明币,以林衍的身体情况,在如今的经济体系下,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问题。
更不用说治病。
哪怕是寻找前世之人,乃至积攒功德,也需要经济支撑。
林衍闭上眼。
车子继续在高速上行驶,车灯劈开夜色,路面上的标线一条一条退向身后。
“你还联系得上其他人吗?”
马一鸣一愣:“谁?”
“大学那帮人。”
“啊……能啊。”马一鸣反应过来,“你是说搞个聚会?”
“不用太多人。叫几个熟的。”
马一鸣看了他一眼,很想问要不要把沈大校花叫上一起,但看林衍这个样子,还是闭嘴了。
“行,衍哥,你说了算。我明天就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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