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这话落下,光珠悬在半空,险些跌倒,它一张生气的小脸顿时止住了。
虚影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救……救那个中年人?”
灵机打了一个圈。
“阿勒为什么啊?他明明是——那个坏的那个——为什么反而是救他?”
它又打了一个圈。
“难道是那个小姑娘反而更危险?可她才十三四岁啊!瘦得风一吹就倒的小丫头——”
“为什么啊主人?为什么啊?”
灵机连着追问了三遍,充满了不解。
但林衍没有解释。
灵机在他头顶转了三圈,最终放弃了追问,闷闷地嘟囔了一声:“好吧,主人又开始装高深了。”
林衍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满地的尸体。
十来具。
有老人。有小孩。有中年汉子。
大多面容枯槁,皮包着骨头,像风干的标本。饿死的。也有几具尸体上长满了暗红色的斑点,四肢末端发黑——那是感染瘟疫的特征。
林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头,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衣襟内侧。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
他掏出来。
半块馒头。
拇指大小,表面干硬,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不知道是谁的血。也许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也许是别人的。在这个年代,血和泥一样寻常。
灵机尖叫了起来。
“糟糕!新手礼包竟然被主人发现啦!”
它围着那半块馒头转了两圈,虚影的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
“我还想找个合适的时机隆重介绍一下的!多没仪式感啊!”
林衍没理它。
他用指甲小心地抠下一点面粉碎渣。
很少。
指甲盖大小的一点。
放进嘴里。
不是吃。
是含着。
让唾液慢慢将面粉化开,一点一点地渗进干涸的食道。
别嚼,别咽,这样可以让身体以最小的代价,吸收最多的东西。
馒头的其余部分,他重新揣回了怀里。
灵机嚎叫了起来。
“主人!不是吃东西的时候!你看看你的面板——”
【当前生命力:5/10】
【尸气感染中……-1/每刻钟】
【警告:生命力低于5,将进入虚弱状态】
“再不走就要没命了!这片区域马上就要诞生瘟疫了!你的脏乱抗性又不是无上限的——”
林衍依旧没动。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
然后做了一件事。
把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衣服——已经被汗渍和泥垢浸透的、散发着酸臭味的麻衣——撕下了一条布。
灵机顿时安静了。
林衍将那条布叠了两层,蒙在口鼻上,在脑后系了个结。
简陋。
粗糙。
但有用。
这不是现代人的防疫知识。
任何一个经历过瘟疫的古人都知道,遮住口鼻,能少吸几口毒气。
《本草纲目》里记:“避疫气,以布掩鼻。”
更早的,扁鹊也说过类似的话。
林衍不急。
他蒙好布巾后,低下头,看着脚下最近的那具尸体。
一个老人。
死状安详。
大概是在睡梦中饿死的。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模糊的弧度——不知道在死前,梦到了什么。
也许梦到了最后一顿饱饭。
林衍弯下腰。
他伸出手。
把老人摊开的手臂,轻轻合拢,放在腹部。
灵机不说话了。
它悬在半空,安安静静地看着。
林衍本来也打算走。
身上的生命值在一点一点往下掉。空气里弥漫的尸臭和隐约的疫气,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往他的皮肤里渗。
口鼻上蒙着的那层麻布,挡得住部分毒气,挡不住全部。
走,是最合理的选择。
灵机也是这么想的。它已经在脑袋里盘算好了三条撤离路线,正要开口催促——
然后它看到林衍目光一凝,却是突然蹲了下来。
他没有看尸体,也没有看远方。他在看泥。
指尖拂过地面。拨开表层干裂的硬壳,底下露出的是一层颜色略深的松土。
“含水量不高,但颗粒之间有明显的间隙。”
他思索,缓缓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又蹲下。
再拨。
这次的土更硬。指甲刮上去,几乎纹丝不动。
他退回来,回到最初的位置。脚轻轻踩了踩。
脚下的土,微微塌了一点。
很轻的一个弧度。但林衍也还是注意到了。
灵机悬在他头顶,歪着脑袋看:“主人,你这是……看风水?”
林衍没答。
他突然不打算走了,随即,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
他从旁边捡起了一块边缘尖锐的石头,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
开始挖。
石头嵌入泥土。第一下,涩。第二下,松了一些。第三下,石头几乎不用怎么使劲,整块土自己就垮了下去。
露出来的是一个暗色的空洞。
不大。
但足以说明——这下面,本来就是空的。
灵机的虚影身子猛地一颤,飘近了几寸,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里张望了一眼。
它看到了叠压在一起的白骨。
碎裂的颅骨。交错的肋骨。半截手臂。一只已经辨不清大小的鞋底。
全部混在泥土和腐叶里,层层叠叠,像是被人随意倾倒进去的残渣。
灵机的脸色变了。
“这是……”它声音发虚。
“万人坑。”
林衍的声音很平。
仿佛说的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灵机彻底愣住了。它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终整个虚影都僵在那里。
“主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衍没有回答。
但灵机的数据库已经自行开始了检索。
五胡乱华时期。北方沦陷。胡族南侵。中原十室九空。
那些年里,饿殍遍野,瘟疫横行。每一座村庄、每一条官道旁,都可能埋着这样一个坑。不是为了祭奠,不是为了安葬。只是为了把尸体处理掉。防止瘟疫。防止招来野兽。
——或者仅仅是因为,活着的人不想再闻到死人的味道。
挖坑的人没有仪式,没有棺椁,甚至没有一把土盖严实。挖完就走,走了就忘。
这是那个时代最廉价的丧葬。
灵机看着林衍继续用石头扩大坑口,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可是……主人又是怎么判断出,这一小块地底下,就是那个坑?”
“土色。”林衍扩着坑沿,头也不抬,“挖过的土和没挖过的不一样。翻过一遍的地,土层是混的,生土和熟土搅在一起,踩上去发虚。”
灵机愣了愣。
“周围的草也不对。”林衍又补了一句,“其他地方是枯根,这一块连根都没有。说明地表被大面积翻动过,时间不超过两年。”
灵机的嘴缓缓张大。
它低头看了看那片“光秃秃”的地面——确实。周围枯草丛间,唯独这一小片寸草不生,却因满地尸体的遮挡,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主人……”
灵机的虚影上,隐约浮出了两个大字——“服了”。然后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林衍不再解释。
原本没有埋尸的条件,这么多具,以他的身体,势必支撑不住。
师父教导他的道理没错,诸恶勿做,诸善奉行,逢人便渡,遇苦便救。但更教导他要量力而行,看是否真的有需要,否则就是嗔念。
但现在,有了。
……
他把坑口扩到了足够放下一个成年人的宽度后,转过身,走向最近的那具老人尸体。
弯腰。双手穿过老人干瘪的腋下。
轻轻抬起。
灵机安静了。
它看着林衍把老人的尸体放进了坑里。
没有什么仪式。
只是放得很正。头朝北。脚朝南。双手合于腹前。
——这是他之前就替老人整理好的姿势。
然后,一捧土覆了上去。
灵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它一个光球,没有鼻子。
但还是酸。
林衍处理第一具尸体时,先用衣角蒙住了口鼻。
他从一具女尸的残衣上扯下一块麻布,折叠了三层,系在脸上。动作细致,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
一道稚嫩的童声忽然响起——
“叮咚~您已装备【破烂麻布面巾】,毒气抗性+1,魅力值-5!”
林衍手一顿。
灵机悬在空中,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正经。
林衍看了它一眼,没说话,继续拖尸体。
“叮咚~您正在搬运尸体,力量经验+0.01,心理承受力+1,社交好感度对象——无,因为他已经死了~”
“……”
“叮咚叮咚~您正在挖土,挖土,挖土——叮咚咚咚——”灵机越播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像那种廉价手游的提示音。
林衍终于抬头。
目光平静地落在它身上。
灵机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嘿嘿一笑,“哎呀,我就活跃一下气氛嘛,增加点仪式感,顺便播放一下背景音乐。”
它摸了摸鼻子,别过头去,吹起了口哨。
哨声跑调得离谱。
林衍摇了摇头,低头接着挖。
在搬第三具尸体时,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物。
被一具侧卧的男尸压在身下,半截柄露在外面。
一把匕首。
刃身锈迹斑斑,刃口有缺,但铁质尚存,握柄处缠着一圈已经朽烂的皮条。
林衍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匕首比石头锋利太多,也轻盈,林衍挖土速度快了一倍不止。土块被整片切下来,坑一点点扩宽,加深。
林衍埋下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脸上蒙着的麻布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口鼻上,呼吸都变得又重又闷。
【当前生命力:4/10】
这是灵机想喊出来、但忍住了的数字。
却在这时——
“卧槽,什么鬼地方……”
一个二十出头的短发青年从尸堆里爬起来,四处张望,看到满地的尸体和正在挖坑的林衍,整个人都不好了。
“哥们?”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林衍正把一具骨瘦如柴的老人遗体放入坑中,头也没回。
“你也是玩家吧?”那青年的声音放松了些,连忙凑过来,“兄弟,别在这耗了。这是五胡乱华的野外刷新点,连个NPC城镇都没有,往城里走少说三四天路程。你这体质,走不到的。”
他说得很诚恳。
“听哥一句欠,我上辈子也是降生在乱世,在黄巾起义里待了三天,最后饿死在路边。这回哥学聪明了,开局发现不对,直接重开,免得浪费时间。”
林衍将土覆上去,压实。
青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搭话,挠了挠头。
“行吧,随你,我先撤了,这破区我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话音落下,他两眼一翻,身上的生机便如抽丝般散去,不过在临走前,他将一个东西扔给了林衍。
“咯,这是我的新手礼包,一个虫子。我叫马保全,兄弟,有机会再见,你活下去啊。”
马保全这话连自己都不信,有几个在乱世还是这种荒郊野岭能活下去的?
至于虫子,他只是随手而为,不信林衍真的敢吃。
他摇了摇头,随即,将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扔给了林衍。
气息彻底软倒下去,又一个退出重开的。
灵机飘在空中,看着那具重新“死去”的躯壳,又看看林衍。
“主人……”
林衍看着那虫子,陷入了沉思。
蝗虫!
《新唐书》曾记载,“田稼食尽,百姓饥,捕蝗为食,蒸曝,扬去足翅而食之”
这玩意儿,可比观音土和树皮好上太多了。
但问题是,在这样的饥荒年代,竟然还有蝗虫?
“主人,这可是蝗虫啊,高蛋白……可以的,这个好人啊。”
“这么好的开局,他竟然选择重开!真的是,一看就是平时娇生惯养,给惯的!”
灵机摇了摇头,握紧了小拳头,颇有些愤愤不平。
林衍没有回答,亦是将那个蝗虫捡起。
“主人……”看着那彻底没有气息的尸体,灵机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闷了起来。
“嗯。”
“你不走吗?”
“不走。”
灵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的虚影形态微微一变。
一柄淡蓝色的、由光粒构成的小铲子出现在它“手中”。轮廓模糊,边缘流动,一看就是虚的,连一粒沙子都铲不动。
但灵机攥着那把光铲子,飘到坑边上。
“那我就来帮主人!”
弯腰。
“嘿咻——”
铲子穿过泥土,什么都没带起来。
“嘿咻——”
又一铲。还是空的。
“嘿咻——!”
它挖得格外卖力,一连都晃出了残影,虚影上都渗出了并不存在的“汗水”。
“呼~累死我了。”灵机煞有其事的说道。
林衍的手顿了一下。
“……”
没说话。
继续挖。
两人。不。一人一灵。一把真匕首,一把假铲子。
一个在地上,一个在空中。
挖。
第六具。
第七具。
林衍在埋第七具尸体的时候——
又一具“尸体”活了。
林衍早已经习惯玩家这种突然降临的方式,几乎还有气若游丝的人,那么就有降临的可能。
所以林衍每一次埋人,也都会等一等。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个人醒来之后,没有四处张望,没有皱眉,也没有急着站起来。
他躺在那里。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动了动脖子。眼珠子在眼眶里缓缓转了一圈,把周遭的环境默默扫了一遍。
最后才慢慢坐起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和其他玩家不同的是,他坐起来之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拍灰,不是骂街——
而是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像是在确认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灵机的警觉一下子提了上来。
“主人,这个人……”
这汉子明显不一样,灵机想提醒林衍,但见林衍沉稳的样子,最终闭嘴了。
灵机老实的躲在了林衍的身后。
那汉子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他面色微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然后他看向了林衍。
准确地说,是看向了林衍手里的匕首。
目光只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兄弟。”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朝林衍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练的热络。
“妈的,又是五胡乱华。”
他嘴上骂着,但语气不像真的烦躁。更像是一种拉近距离的表演。
“我这运气也是绝了——重开了四回了,三回掉在五胡,一次掉在安史之乱,一个盛世没赶上。”
他走到林衍身边,蹲了下来。目光扫了一眼坑里已经摆好的尸体,又看了看林衍。
“你在埋人?”
林衍嗯了一声。
汉子咂了咂嘴。
“行,有善心。”他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兄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死人就是死人。在这游戏里,这些人连NPC都算不上,只是环境生成的背景数据。你埋一百个一千个,系统也不会多给你一个铜板。”
林衍没接话。
匕首插进泥土。撬起。搬走。
汉子看了他两眼,嘴角微动,似乎在权衡什么。
终于,他像是做了个决定,压低了声音。
“兄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在这一片转过好几次了,对附近的情况有一些了解。”
他伸出手,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这里往东北走大约七八里,有一处土匪窝。不大,五六十号人,占了一座废弃的坞堡。”
手指一转。
“这里往西南走十来里——有一支官兵。打着'平匪'的旗号,驻扎在一条河边上。也不多,百来人。”
他抬起头,看着林衍,目光灼灼,正义凛然。
“兄弟,同为玩家,我观你也绝非庸碌之辈,生在乱世,我等华夏子女,当为天地立心,想不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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