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事

  “……啊?”

  这话落下,光珠悬在半空,险些跌倒,它一张生气的小脸顿时止住了。

  虚影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救……救那个中年人?”

  灵机打了一个圈。

  “阿勒为什么啊?他明明是——那个坏的那个——为什么反而是救他?”

  它又打了一个圈。

  “难道是那个小姑娘反而更危险?可她才十三四岁啊!瘦得风一吹就倒的小丫头——”

  “为什么啊主人?为什么啊?”

  灵机连着追问了三遍,充满了不解。

  但林衍没有解释。

  灵机在他头顶转了三圈,最终放弃了追问,闷闷地嘟囔了一声:“好吧,主人又开始装高深了。”

  林衍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满地的尸体。

  十来具。

  有老人。有小孩。有中年汉子。

  大多面容枯槁,皮包着骨头,像风干的标本。饿死的。也有几具尸体上长满了暗红色的斑点,四肢末端发黑——那是感染瘟疫的特征。

  林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头,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衣襟内侧。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

  他掏出来。

  半块馒头。

  拇指大小,表面干硬,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不知道是谁的血。也许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也许是别人的。在这个年代,血和泥一样寻常。

  灵机尖叫了起来。

  “糟糕!新手礼包竟然被主人发现啦!”

  它围着那半块馒头转了两圈,虚影的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

  “我还想找个合适的时机隆重介绍一下的!多没仪式感啊!”

  林衍没理它。

  他用指甲小心地抠下一点面粉碎渣。

  很少。

  指甲盖大小的一点。

  放进嘴里。

  不是吃。

  是含着。

  让唾液慢慢将面粉化开,一点一点地渗进干涸的食道。

  别嚼,别咽,这样可以让身体以最小的代价,吸收最多的东西。

  馒头的其余部分,他重新揣回了怀里。

  灵机嚎叫了起来。

  “主人!不是吃东西的时候!你看看你的面板——”

  【当前生命力:5/10】

  【尸气感染中……-1/每刻钟】

  【警告:生命力低于5,将进入虚弱状态】

  “再不走就要没命了!这片区域马上就要诞生瘟疫了!你的脏乱抗性又不是无上限的——”

  林衍依旧没动。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

  然后做了一件事。

  把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衣服——已经被汗渍和泥垢浸透的、散发着酸臭味的麻衣——撕下了一条布。

  灵机顿时安静了。

  林衍将那条布叠了两层,蒙在口鼻上,在脑后系了个结。

  简陋。

  粗糙。

  但有用。

  这不是现代人的防疫知识。

  任何一个经历过瘟疫的古人都知道,遮住口鼻,能少吸几口毒气。

  《本草纲目》里记:“避疫气,以布掩鼻。”

  更早的,扁鹊也说过类似的话。

  林衍不急。

  他蒙好布巾后,低下头,看着脚下最近的那具尸体。

  一个老人。

  死状安详。

  大概是在睡梦中饿死的。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模糊的弧度——不知道在死前,梦到了什么。

  也许梦到了最后一顿饱饭。

  林衍弯下腰。

  他伸出手。

  把老人摊开的手臂,轻轻合拢,放在腹部。

  灵机不说话了。

  它悬在半空,安安静静地看着。

  林衍本来也打算走。

  身上的生命值在一点一点往下掉。空气里弥漫的尸臭和隐约的疫气,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往他的皮肤里渗。

  口鼻上蒙着的那层麻布,挡得住部分毒气,挡不住全部。

  走,是最合理的选择。

  灵机也是这么想的。它已经在脑袋里盘算好了三条撤离路线,正要开口催促——

  然后它看到林衍目光一凝,却是突然蹲了下来。

  他没有看尸体,也没有看远方。他在看泥。

  指尖拂过地面。拨开表层干裂的硬壳,底下露出的是一层颜色略深的松土。

  “含水量不高,但颗粒之间有明显的间隙。”

  他思索,缓缓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又蹲下。

  再拨。

  这次的土更硬。指甲刮上去,几乎纹丝不动。

  他退回来,回到最初的位置。脚轻轻踩了踩。

  脚下的土,微微塌了一点。

  很轻的一个弧度。但林衍也还是注意到了。

  灵机悬在他头顶,歪着脑袋看:“主人,你这是……看风水?”

  林衍没答。

  他突然不打算走了,随即,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

  他从旁边捡起了一块边缘尖锐的石头,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

  开始挖。

  石头嵌入泥土。第一下,涩。第二下,松了一些。第三下,石头几乎不用怎么使劲,整块土自己就垮了下去。

  露出来的是一个暗色的空洞。

  不大。

  但足以说明——这下面,本来就是空的。

  灵机的虚影身子猛地一颤,飘近了几寸,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里张望了一眼。

  它看到了叠压在一起的白骨。

  碎裂的颅骨。交错的肋骨。半截手臂。一只已经辨不清大小的鞋底。

  全部混在泥土和腐叶里,层层叠叠,像是被人随意倾倒进去的残渣。

  灵机的脸色变了。

  “这是……”它声音发虚。

  “万人坑。”

  林衍的声音很平。

  仿佛说的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灵机彻底愣住了。它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终整个虚影都僵在那里。

  “主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衍没有回答。

  但灵机的数据库已经自行开始了检索。

  五胡乱华时期。北方沦陷。胡族南侵。中原十室九空。

  那些年里,饿殍遍野,瘟疫横行。每一座村庄、每一条官道旁,都可能埋着这样一个坑。不是为了祭奠,不是为了安葬。只是为了把尸体处理掉。防止瘟疫。防止招来野兽。

  ——或者仅仅是因为,活着的人不想再闻到死人的味道。

  挖坑的人没有仪式,没有棺椁,甚至没有一把土盖严实。挖完就走,走了就忘。

  这是那个时代最廉价的丧葬。

  灵机看着林衍继续用石头扩大坑口,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可是……主人又是怎么判断出,这一小块地底下,就是那个坑?”

  “土色。”林衍扩着坑沿,头也不抬,“挖过的土和没挖过的不一样。翻过一遍的地,土层是混的,生土和熟土搅在一起,踩上去发虚。”

  灵机愣了愣。

  “周围的草也不对。”林衍又补了一句,“其他地方是枯根,这一块连根都没有。说明地表被大面积翻动过,时间不超过两年。”

  灵机的嘴缓缓张大。

  它低头看了看那片“光秃秃”的地面——确实。周围枯草丛间,唯独这一小片寸草不生,却因满地尸体的遮挡,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主人……”

  灵机的虚影上,隐约浮出了两个大字——“服了”。然后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林衍不再解释。

  原本没有埋尸的条件,这么多具,以他的身体,势必支撑不住。

  师父教导他的道理没错,诸恶勿做,诸善奉行,逢人便渡,遇苦便救。但更教导他要量力而行,看是否真的有需要,否则就是嗔念。

  但现在,有了。

  ……

  他把坑口扩到了足够放下一个成年人的宽度后,转过身,走向最近的那具老人尸体。

  弯腰。双手穿过老人干瘪的腋下。

  轻轻抬起。

  灵机安静了。

  它看着林衍把老人的尸体放进了坑里。

  没有什么仪式。

  只是放得很正。头朝北。脚朝南。双手合于腹前。

  ——这是他之前就替老人整理好的姿势。

  然后,一捧土覆了上去。

  灵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它一个光球,没有鼻子。

  但还是酸。

  林衍处理第一具尸体时,先用衣角蒙住了口鼻。

  他从一具女尸的残衣上扯下一块麻布,折叠了三层,系在脸上。动作细致,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

  一道稚嫩的童声忽然响起——

  “叮咚~您已装备【破烂麻布面巾】,毒气抗性+1,魅力值-5!”

  林衍手一顿。

  灵机悬在空中,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正经。

  林衍看了它一眼,没说话,继续拖尸体。

  “叮咚~您正在搬运尸体,力量经验+0.01,心理承受力+1,社交好感度对象——无,因为他已经死了~”

  “……”

  “叮咚叮咚~您正在挖土,挖土,挖土——叮咚咚咚——”灵机越播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像那种廉价手游的提示音。

  林衍终于抬头。

  目光平静地落在它身上。

  灵机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嘿嘿一笑,“哎呀,我就活跃一下气氛嘛,增加点仪式感,顺便播放一下背景音乐。”

  它摸了摸鼻子,别过头去,吹起了口哨。

  哨声跑调得离谱。

  林衍摇了摇头,低头接着挖。

  在搬第三具尸体时,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物。

  被一具侧卧的男尸压在身下,半截柄露在外面。

  一把匕首。

  刃身锈迹斑斑,刃口有缺,但铁质尚存,握柄处缠着一圈已经朽烂的皮条。

  林衍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匕首比石头锋利太多,也轻盈,林衍挖土速度快了一倍不止。土块被整片切下来,坑一点点扩宽,加深。

  林衍埋下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脸上蒙着的麻布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口鼻上,呼吸都变得又重又闷。

  【当前生命力:4/10】

  这是灵机想喊出来、但忍住了的数字。

  却在这时——

  “卧槽,什么鬼地方……”

  一个二十出头的短发青年从尸堆里爬起来,四处张望,看到满地的尸体和正在挖坑的林衍,整个人都不好了。

  “哥们?”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林衍正把一具骨瘦如柴的老人遗体放入坑中,头也没回。

  “你也是玩家吧?”那青年的声音放松了些,连忙凑过来,“兄弟,别在这耗了。这是五胡乱华的野外刷新点,连个NPC城镇都没有,往城里走少说三四天路程。你这体质,走不到的。”

  他说得很诚恳。

  “听哥一句欠,我上辈子也是降生在乱世,在黄巾起义里待了三天,最后饿死在路边。这回哥学聪明了,开局发现不对,直接重开,免得浪费时间。”

  林衍将土覆上去,压实。

  青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搭话,挠了挠头。

  “行吧,随你,我先撤了,这破区我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话音落下,他两眼一翻,身上的生机便如抽丝般散去,不过在临走前,他将一个东西扔给了林衍。

  “咯,这是我的新手礼包,一个虫子。我叫马保全,兄弟,有机会再见,你活下去啊。”

  马保全这话连自己都不信,有几个在乱世还是这种荒郊野岭能活下去的?

  至于虫子,他只是随手而为,不信林衍真的敢吃。

  他摇了摇头,随即,将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扔给了林衍。

  气息彻底软倒下去,又一个退出重开的。

  灵机飘在空中,看着那具重新“死去”的躯壳,又看看林衍。

  “主人……”

  林衍看着那虫子,陷入了沉思。

  蝗虫!

  《新唐书》曾记载,“田稼食尽,百姓饥,捕蝗为食,蒸曝,扬去足翅而食之”

  这玩意儿,可比观音土和树皮好上太多了。

  但问题是,在这样的饥荒年代,竟然还有蝗虫?

  “主人,这可是蝗虫啊,高蛋白……可以的,这个好人啊。”

  “这么好的开局,他竟然选择重开!真的是,一看就是平时娇生惯养,给惯的!”

  灵机摇了摇头,握紧了小拳头,颇有些愤愤不平。

  林衍没有回答,亦是将那个蝗虫捡起。

  “主人……”看着那彻底没有气息的尸体,灵机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闷了起来。

  “嗯。”

  “你不走吗?”

  “不走。”

  灵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的虚影形态微微一变。

  一柄淡蓝色的、由光粒构成的小铲子出现在它“手中”。轮廓模糊,边缘流动,一看就是虚的,连一粒沙子都铲不动。

  但灵机攥着那把光铲子,飘到坑边上。

  “那我就来帮主人!”

  弯腰。

  “嘿咻——”

  铲子穿过泥土,什么都没带起来。

  “嘿咻——”

  又一铲。还是空的。

  “嘿咻——!”

  它挖得格外卖力,一连都晃出了残影,虚影上都渗出了并不存在的“汗水”。

  “呼~累死我了。”灵机煞有其事的说道。

  林衍的手顿了一下。

  “……”

  没说话。

  继续挖。

  两人。不。一人一灵。一把真匕首,一把假铲子。

  一个在地上,一个在空中。

  挖。

  第六具。

  第七具。

  林衍在埋第七具尸体的时候——

  又一具“尸体”活了。

  林衍早已经习惯玩家这种突然降临的方式,几乎还有气若游丝的人,那么就有降临的可能。

  所以林衍每一次埋人,也都会等一等。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个人醒来之后,没有四处张望,没有皱眉,也没有急着站起来。

  他躺在那里。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动了动脖子。眼珠子在眼眶里缓缓转了一圈,把周遭的环境默默扫了一遍。

  最后才慢慢坐起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和其他玩家不同的是,他坐起来之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拍灰,不是骂街——

  而是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像是在确认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灵机的警觉一下子提了上来。

  “主人,这个人……”

  这汉子明显不一样,灵机想提醒林衍,但见林衍沉稳的样子,最终闭嘴了。

  灵机老实的躲在了林衍的身后。

  那汉子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他面色微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然后他看向了林衍。

  准确地说,是看向了林衍手里的匕首。

  目光只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兄弟。”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朝林衍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练的热络。

  “妈的,又是五胡乱华。”

  他嘴上骂着,但语气不像真的烦躁。更像是一种拉近距离的表演。

  “我这运气也是绝了——重开了四回了,三回掉在五胡,一次掉在安史之乱,一个盛世没赶上。”

  他走到林衍身边,蹲了下来。目光扫了一眼坑里已经摆好的尸体,又看了看林衍。

  “你在埋人?”

  林衍嗯了一声。

  汉子咂了咂嘴。

  “行,有善心。”他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兄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死人就是死人。在这游戏里,这些人连NPC都算不上,只是环境生成的背景数据。你埋一百个一千个,系统也不会多给你一个铜板。”

  林衍没接话。

  匕首插进泥土。撬起。搬走。

  汉子看了他两眼,嘴角微动,似乎在权衡什么。

  终于,他像是做了个决定,压低了声音。

  “兄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在这一片转过好几次了,对附近的情况有一些了解。”

  他伸出手,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这里往东北走大约七八里,有一处土匪窝。不大,五六十号人,占了一座废弃的坞堡。”

  手指一转。

  “这里往西南走十来里——有一支官兵。打着'平匪'的旗号,驻扎在一条河边上。也不多,百来人。”

  他抬起头,看着林衍,目光灼灼,正义凛然。

  “兄弟,同为玩家,我观你也绝非庸碌之辈,生在乱世,我等华夏子女,当为天地立心,想不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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