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放下陶碗,第一次用认真的目光打量赵四。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赵四那张写满“悲壮”与“真诚”的脸。
“保全我?”林衍问。
“正是!”赵四用力点头,语速加快,“林兄,我死不足惜,可你不一样,你非池中之物!埋尸超度,临危不乱,更难得的是胸有韬略!那日你说能助义父收汝阴残部,绝非虚言。只是如今你身为囚徒,人微言轻,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从施展。”
他左右看看,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木栅:“但我不同!我如今是‘赵六’,能近他身!我有办法,让义父重新注意到你,重用你!”
“哦?何法?”
赵四眼中精光一闪:“明日,义父将点兵,去攻东南二十里外的‘黑风寨’。那寨子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寨主‘坐山雕’颇有勇力,麾下五六十亡命之徒。义父此去,志在必得,因寨中据说藏有一批去岁劫掠的军械和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绝密般的语气:“但我知晓,那黑风寨有一致命破绽!其寨后有一处隐秘水道,乃山泉暗流冲刷而成,可容人匍匐潜入。此道知之者极少,乃是我……前世探查所知。明日义父若强攻,必伤亡惨重,即便攻下,也得不偿失。若走此水道,派精兵潜入,内外夹击,黑风寨可一鼓而下!”
他盯着林衍,眼中充满热切:“林兄,明日义父出发前,定会来此问你吉凶,或问此行利弊。届时,你便以此水道之事进言!只说是你观地形、察天象所推演而出!义父闻之,必惊为天人,岂有不重用之理?”
他说得情真意切,条理清晰,连灵机在一旁都听得有些心动。
“听起来……好像真是个机会?”灵机小声道,“主人,他知道水道,让你去说,功劳归你,他图什么?难道真是为了玩家大义?”
林衍沉默片刻,缓缓道:“赵兄何以不自去献此妙计?此等大功,岂不更固你义子之位?”
赵四脸上掠过一丝“苦涩”与“决绝”:
“我?林兄,我如今名声已臭,在义父眼中,不过是条会摇尾巴、能咬人的狗。此等关乎生死存亡的军机要事,我若去说,他信三分疑七分。但林兄你不同!你初来乍到,与他无利害瓜葛,且那日应对颇有高人风范,你此时进言,他信七分!此计成,你得重用,我在暗中助你,你我里应外合,何愁不能在这坞堡,在这乱世,为我辈玩家争一口气焰,谋一份基业?”
他越说越激动,一只手甚至穿过木栅缝隙,抓住林衍的胳膊:
“林兄!时不我待!堡中存粮,我暗中查过,不足七日之用!届时,义父为保核心老卒,必定舍弃我等这些外来者、无用者!你再不展露价值,便是死路一条!我今日来,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说动于你!同为玩家,同是华夏血脉,在这历史洪流中,正当携手并肩,莫让这些茹毛饮血的古人,看轻了我等后世子孙!”
他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灵机彻底愣住了。它看着赵四那真挚的、充满奉献精神的眼神,听着他那番慷慨激昂、有理有据的话语,数据流都有些紊乱。
“主人……他,他这是被夺舍了么?说的好像,真的有点道理……粮食危机是真的,玩家互助也……好像说得通?难道我们之前,真的看错他了?他是在演给赵罐儿看,内心其实是个忍辱负重的……卧底?”
林衍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胳膊,目光沉静地看了他许久。
久到赵四眼中的热切都开始有些微的闪烁。
终于,林衍轻轻抽回手臂,声音平静无波:“赵兄大才,深谋远虑,衍感佩。然衍人微言轻,恐不堪此重任。兄既有此通天之策,何不亲往献之?衍,不敢掠美。”
赵四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副悲壮、真诚、激昂的面具,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眼中的火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泼了一小瓢冷水。
“你……”他喉咙动了一下,似乎想再劝。
就在这时,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马棚外的阴影里传来。
“义兄?”
赵四浑身一僵,猛地缩回手,触电般从地上弹起,脸上那复杂的神情在刹那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谦卑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转身躬身。
“二当家。”
姜月奴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悄无声息地站在数步之外。她依旧穿着那身洗白的青布小袄,头发整齐,小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她看看赵四,又看看栅内的林衍,眼睛弯了弯,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你们聊什么呢?似乎……兴致很高?”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月奴可能听听?”
赵四腰弯得更低,语速飞快:“没、没什么!只是闲来无事,来找林兄叙叙旧,闲聊,纯属闲聊!”
“叙旧?”姜月奴偏了偏头,看向林衍,“大哥哥与义兄,是旧相识?”
林衍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荒原上,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如此。”姜月奴笑意不变,目光在赵四脸上扫过,“我还以为,义兄是来劝说大哥哥什么呢。方才似乎听到‘七日存粮’、‘死路一条’?可是月奴听错了?”
赵四额头瞬间见汗,干笑道:“二当家说笑了,定是听差了!我、我是在跟林兄说,堡中伙食还能撑些时日,让他宽心,宽心……”
“哦。”姜月奴点点头,不再看他,转向林衍,“那便好。义兄,夜色已深,父王那边或许还有事寻你。”
这是逐客令了。
赵四如蒙大赦,连声道:“是是是,二当家提醒的是,我这就去,这就去!”他匆匆对林衍拱了拱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低声道:“林兄,义父不会等你太久。言尽于此,万望三思。”
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灵机长长舒了口气:“可算走了……这家伙,变脸比翻书还快。主人,他最后那眼神,好像还是不死心?”
林衍不置可否,看向姜月奴。
月奴这才提着竹篮,走到木栅前。她没像赵四那样坐下,只是安静地站着,将竹篮从栅栏间隙递了进来。
里面是一块比平日厚实些的粟饼,还有半碗冒着细微热气的清水。
“吃吧。”她说。
灵机立刻警惕,小声道:“主人,小心有毒!或者刺探!”
林衍道了谢,接过饼和水。饼是温的,水也清澈。
姜月奴蹲下身,双手托着腮,隔着木栅看他小口吃饼。她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孩童的天真,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两口深井。
“大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刚才义兄……是不是让你明天,跟父王说些什么?”
林衍喝水的动作顿了顿。
“嗯。”
“关于黑风寨?”
“嗯。”
姜月奴眨了眨眼:“那你会说吗?”
林衍咽下口中的饼,看向她:“二当家觉得,我该说吗?”
姜月奴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黑风寨后,没有水道。”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没下雨,“那里只有一片瘴气弥漫的沼泽,连着一条暗河,人进去,出不来。坐山雕去年在那里淹死了十几个想偷袭的仇家,尸骨都没捞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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