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各赴生死
距沈家满门被抄,已过去七日。
天还没亮,寒江上起了大雾。
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愁绪,将整条江面裹得严严实实。远山近水,所有景物的轮廓都被涂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连远处渔船的点点灯火都被吞没了。江面上什么也看不清,只偶尔能听到对岸传来一两声狗吠,那狗吠声穿过浓雾,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模模糊糊的。
一艘乌篷船无声无息地泊在芦苇荡深处。
芦苇已经枯黄,高过人头的芦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船身与枯黄的芦苇融为一体,若不细看,竟与这萧瑟秋景难分彼此。从岸上的渡口看过来,那里只是一片比人还高的芦苇丛——连船篷顶的颜色都和芦花一模一样,染过似的。船篷是用旧帆布改的,褪了色,江四爷故意把它在泥浆里泡过三天,泡出一层灰扑扑的陈旧色泽,连淋了雨的痕迹都跟真的常年跑船的货棚没区别。
船舱内,光线昏暗。
一盏小油灯搁在角落的木箱上,灯芯被捻得极短,火苗只有豆粒大小,随时都会被舱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灭。沈惊鸿靠坐在角落里,身上裹着墨尘找来的破旧棉被,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裂口处渗出了细密的血丝,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嘴唇上那些细小的裂口在翕张。
他在发烧。
离开破庙后,他们日夜兼程。翻了两座山,趟过三条溪,穿过一小片正在落叶的柿子林——沈惊鸿又发烧了,半昏半醒间只记得眼前不断晃动的树枝,和柿子落在地上摔烂的暗红色。当他们终于在一天前的夜里摸到寒江边的码头时,沈惊鸿的靴底已经磨穿了,露出的脚趾上全是水泡破了又磨出的血痕。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霉味是最重的,雨季积下来的湿气把木头泡出了一层暗绿色的霉斑,霉斑上又长了新的霉斑,层层叠叠地往木头深处钻。霉味底下是老鼠屎的臊臭,船底夹层里住了一窝河鼠,不知道从哪个冬天就开始在这里繁衍了,它们的粪便和尿水浸透了舱底的木板,再怎么刷都刷不掉。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腥味——铁锈般的腥,不是鱼腥,是血和盐混在一起的味道,江四爷这艘船跑过私盐,也运过不便明说的东西,有人在船舱里流过血,血迹干了,气味却刻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沈惊鸿盖的那床破棉被也是潮的,棉絮结了块,压在身上的感觉不像御寒,像是在胸口上堆了一袋河底的淤泥。他冷得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墨尘听见了,放下手里的刀,沉默地走过来,靠在他身边坐下来,把自己的后背贴着他的后背,用身体给他取暖。两个大男人蜷缩在一起,在昏暗的油灯下像两条被遗弃在冰面上互相暖身的鱼。这种屈辱和绝望感比死亡更难受,但沈惊鸿已经没有力气去羞耻了。
墨尘找到了福伯口中的“江四爷”——一个在码头上混得风生水起的船老大。江四爷五十来岁,黑脸膛,络腮胡,左脸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说话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他看了福伯的信物——那把黄铜钥匙——和墨尘递过去的一句话之后,二话不说,当夜就把他们藏进了这艘运煤的底舱里。
“福伯救过我的命。”江四爷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有解释是什么时候、什么事。码头上有他自己的规矩。但后来墨尘从江四爷一个喝多了的手下嘴里听到了一部分——福伯从江里捞起过江四爷,那年冬天寒江结了一层薄冰,江四爷被人绑了石头推进了江心。福伯刚好在对岸卸货,听到落水声二话没说就跳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江四爷已经没了气,福伯把他的肚子顶在膝盖上硬是把水控了出来,又背着他跑了半条街找到大夫。那年福伯六十一岁。
但在那个夜里,江四爷肯帮忙不止因为福伯。他不只是一个报恩的老流氓,也是一个眼线遍布码头的江湖人。他能让一个沈家被屠的故事在酒桌上被传成至少八个版本,其中七个都跟沈惊鸿毫无关系;他也能让一个陌生人消失——不是死,是变成另一个人。他在码头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阴影里做交易。他收留沈惊鸿,一半是还福伯的人情,一半是他天生喜欢跟当官的对着干。
沈惊鸿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放在桌上。刀鞘是磨得泛白的黄羊皮,鞘口有一道被刀格反复摩擦留下的深痕。他将刀身拔出半寸,刀刃在油灯下映出冷光,刀身根部刻着“同袍”二字。“这是苏定北的刀,”沈惊鸿说,“他认得自己的手艺。”江四爷拿起匕首,拔刀出鞘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又看了一眼鞘口内侧的缝线疙瘩,插回去推还给沈惊鸿。“苏将军我知道,但今天夜里码头的关卡是柳渊的人守的,他们不认得这把刀。”
终于沈惊鸿的身体撑不住了。
连日奔波,惊惧交加,加上背后一道在密道里蹭破感染的刮伤,他病倒了。那刮伤不深——是从密道里钻出来时被暗门的铁皮边角划的,本来只是皮外伤。但在密林里摸黑赶路的那些夜里,创伤药用光了,没有了药,没有干净的绷带,只能用撕下来的衣摆草草裹住。伤口沾了露水,沾了汗,化脓了。
他烧得迷迷糊糊。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时,他盯着船舱顶部的木板发呆。木板上有一圈一圈的年轮纹路,他盯着其中一圈看,那圈年轮看起来像一个人脸——颧骨高,眼窝深,鼻子挺直。他看久了,才认出来那是自己的脸。他被自己的脸盯得浑身发毛。昏睡时,他眉头紧锁,嘴里反反复复念着“父亲”“母亲”“不要”……
在昏迷中,他又做了那个梦。
但这次梦到的不是父亲。是李肃,是禁军,是那个从未见过的宗人府偏院。他梦见妹妹被拖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门关上之后,里面传来了闷响。他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进了井里,落水之前撞上了井壁。他又梦见母亲在沈府前厅的石柱前,对他笑。母亲的笑容跟她绣《寒梅图》时一模一样,安静、温柔,像是在等一场雨停。然后她转身撞向石柱,没有血溅出来,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母亲好像在说——活下去。
然后他又梦见了父亲。父亲跪在天牢的角落里,不是在咬舌,是在叩头。叩的是沈家祠堂的方向。他叩了三下,然后端起面前的酒杯,看着杯中荡漾的毒液,说了一句话。沈惊鸿在梦里拼了命地想听清,但那个声音始终被一层厚厚的棉花裹着。他看到父亲的嘴型一张一合——一共五个字。第一个字是嘴尖往内的,像是“清”或“惊”的开口。第二个字只有一颗门牙碰下唇的幅度,可能是个虚词。后面的字怎么也数不清——有时觉得像“活着”,有时又像“替我”后面接了别的什么。他在梦里急得满头大汗,想冲进去,但他的脚被钉在地上。他看到父亲把酒杯放下,重新抬起头。父亲的眼睛不是看着他,是看着天牢墙壁上的一个裂缝,裂缝里透进来一道很细很细的光。父亲对着那道光笑了一下,然后把酒喝完了。
沈惊鸿在梦里喊破了嗓子。父亲的手垂下去了。那只手他认得——是小时候教他写字的那只手,虎口上有一道伤疤,是被北狄弯刀划过留下的旧伤。他记得小时候他用小小的手掌握着父亲的拇指,那道伤疤硌在他的指缝里,像一枚粗粝的铜钱。
他醒了。醒来的时候,清风正用袖子擦他的额头。袖子的布料冰凉,沾了露水。清风在哭,但没有出声。他跪在枯草堆旁边,膝盖被草根硌出两道红印子。
清风蹲在角落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他不敢哭出声,死死捂着嘴。那天夜里在破庙里哭得太大声,被墨尘瞪了一眼,从那以后他哭就不出声音了。他守了沈惊鸿一夜又一夜,实在困得不行就靠在舱壁上眯一会儿,脑袋刚挨上木板就惊醒,醒了就第一件事去摸沈惊鸿的额头还烫不烫。
墨尘掀开帘子走进来。他的右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那是冲出京城时被禁军的绣春刀划伤的,深可见骨。伤口一直没有时间好好处理,只是用清水冲了一下,裹了几层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从鲜红色变成了暗褐色,最外面一层被江水溅湿了又干,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弯着腰在狭小的船舱里走了两步,船身随着江水的波浪轻轻摇晃,他却走得四平八稳,连药碗里的液面都不晃一下。
“公子还没醒?”墨尘压低声音。
清风摇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江面上飘进来的雾气凝结的水珠。他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还在说胡话,喊着疼。”
墨尘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破木箱上,蹲下来探了探沈惊鸿的额头。
烫得吓人。像是在摸一块烧了一整夜还没冷却的炭。墨尘的手本身就因为连日握刀而粗糙发硬,但摸上沈惊鸿的额头时,仍然觉得那股热意透过掌心直往骨头里钻。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得想办法弄点退烧的金创药和烈酒。”墨尘皱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绷带松松垮垮的,血还在往外渗。“可咱们现在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通缉令贴满了寒江各个码头,连船都不敢下。江四爷说这两天码头上多了七八个便衣,专查外地口音的年轻人,昨晚就上过一艘运盐船查人。他也不敢贸然请大夫——寒江的大夫嘴再严,也比不过衙门的赏金。”
话音刚落,沈惊鸿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瞳孔是涣散的,像刚从漆黑密室走到强光底下。然后迅速变得清明——清明得近乎锐利。他撑着坐起来,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口,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外面什么时辰了?”
他的声音沙哑如磨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砂纸擦了几遍才挤出来的。
“天刚亮,还没开市。”墨尘答道,将药碗端过来递给他,“公子,您烧还没退,先喝药。”
沈惊鸿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端起来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苦。但不及他在梦里尝到的万分之一。
“墨尘。”沈惊鸿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目光落在墨尘身上——和他缠着渗血绷带的手臂上。“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墨尘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长。其实他从一进舱就在等这个问题。他之前每天到时辰就去江四爷那边等消息,就是知道沈惊鸿醒了一定会问。
“有。是江四爷用私底下的快马传信送来的消息。昨天夜里到的,那时候您正烧得厉害,我就没敢……”
“说。”
沈惊鸿打断他,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手边就是那张破木箱——木箱边缘有几道深深的凹痕,是船上常年绑绳磨出来的。他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在旧木凹痕里划过一道细白的印迹。
墨尘深吸一口气。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把情况交代清楚,让公子知道真实。然后他开了口。
“沈府……没了。”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余光看到沈惊鸿的肩膀轻微地沉了一下。不是颤抖,是沉下去——像一道木梁在火里烧断了筋,轰地一下塌了。
“五日前,”墨尘继续说,“禁军封锁了朱雀街四门,方圆一里不许任何人进出。他们在沈府里里外外浇了火油。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半个朱雀街都映红了。福伯……福伯引爆了书房地底下的火药引信,与冲进去的那一批禁军同归于尽。李肃在废墟里挖了三天,只找到一具焦尸,分不清是谁。他对外说那就是沈惊鸿的尸体,但通缉令上没有撤——他们知道您还活着。”
沈惊鸿闭上眼睛。
眼角有泪光闪动,但始终没有落下来。那泪光在油灯的微光下轻轻晃动,像烛芯旁边一汪将滴未滴的蜡油,烫得发亮,就是不往下掉。
“父亲呢?”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风中残烛。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墨尘。
墨尘咬了咬牙。
“将军……将军在宫中被抓后,被关进了天牢。当天夜里——”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咽下去。
“说。”
“天牢传出消息,说将军……咬舌自尽,畏罪自杀。”
“不可能!”
沈惊鸿猛地站起来。船身剧烈晃动,那盏油灯在木箱上跳了一下,差点翻倒。清风连忙伸手扶住灯,烫到了手指,但他没顾上疼,只是惊恐地看着沈惊鸿。沈惊鸿一把抓住墨尘的衣领,力气大得墨尘都吃了一惊——这是一个快要烧到虚脱的人吗?
“父亲一生戎马!骨头比寒江的石头还硬!”沈惊鸿的眼中满是血丝与怒火,“他连北狄的弯刀都不怕,在雁门关外被围了十天,断了粮断了箭,浑身是伤还在冲阵,他那个时候咬舌了吗?他那个时候举白旗了吗?他怎么可能咬舌自尽?是柳渊——是柳渊杀了他!”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船舱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墨尘的衣领上落了几滴水滴——不知道是从舱门口吹进来的江水,还是从沈惊鸿下巴滴落的汗。
“公子息怒!”墨尘任由他抓着,不敢反抗,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顺,“公子现在不能动怒,您的伤口……”
“母亲呢?!”沈惊鸿松开手,声音突然变得轻飘飘的。愤怒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深的恐惧取代了——那种恐惧叫“继续往下听”。
墨尘低下头。他来到沈府做暗卫多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不敢看主子的脸。
“夫人被抓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沈惊鸿几乎听不见,但字字清晰,“……被禁军从后院拖出来。他们……夫人不肯受辱,一头撞在前厅的石柱上。”
他说到这里,沈惊鸿的身体晃了一下。
“当场……当场就去了。”墨尘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听说走的时候很安详。”
其实一点都不安详。江四爷的人打听到的消息比这血腥十倍——禁军拖她出来的时候,她趁乱把雪儿推到了假山洞里,朝相反的方向跑。她跑了三层院子,拖着禁军在她的家里面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最后撞上去的是正门的大理石柱。撞断的头发夹在门楣的缝隙里,后来被一只来叼碎肉的野狗叼出来了一绺。但墨尘没敢说。他不忍说。他不知道一个人承受了多少痛苦之后,再多得知一个细节就会崩溃——他不想做那个让他崩溃的人。
沈惊鸿愣在那里。
久久没有出声。他想起母亲——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最是温婉。小时候他调皮打碎了御赐的花瓶,吓得躲在假山后面不敢出来,母亲打着灯笼找遍了整个沈府,最后在假山石缝里把他掏出来,身上的衣裳都被石棱刮破了。她把他抱回屋,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惊鸿又闯祸了,下次要小心”——没有舍得打他一下。母亲的手好软,指尖有淡淡的桂花香,因为每年秋天她都会亲手摘桂花做蜜。
那双手,绣过一幅《寒梅图》。绣了一年半,每一根梅花蕊都用了五种颜色渐变的丝线,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母亲说梅花不怕冷,跟沈家一样。
如今,那双手大概已经僵了、凉了。那幅《寒梅图》,大概已经化为灰烬。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怕听到答案。
墨尘知道他在等什么。他还剩最后一个名字没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跪在舱底板上,船底渗上来的江水浸湿了裤腿,膝盖下是一片冰冷潮湿的木头。他咬紧了后槽牙,肌肉从下颌骨上鼓起两个硬块。
“还有小姐……”
他的声音更低了,“小姐被禁军带走时,一直在喊‘哥哥救我’。”
沈惊鸿的呼吸停了一下。他想起妹妹。妹妹小名叫雪儿,今年才多大,还在扎双鬟的年纪。她最喜欢缠着他弹琴给她听,他练《广陵散》的时候她就趴在琴案对面,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弦断了一根那天,她比自己还沮丧,从娘亲的首饰盒里偷了一颗小珍珠,说是要给他“修琴弦”。“哥哥你的琴这么好听,断了弦浪费了”,她把珍珠塞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圈,包住她的小拳头,里头那颗珍珠是温热的。
妹妹被禁军拖走时,喊的是“哥哥救我”。
他没去救她。他在密道里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起妹妹声音又尖又细,着急的时候会跺脚,头发上的丝带总是绑不紧,散下来又要去找娘重新绑。禁军拖她的时候,丝带散了吗?
“后来……后来据说被关在宗人府的偏院。当天夜里……”墨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也没了气息。具体怎么没的,江四爷的人没打听到,只说是‘暴病身亡’。”
沈惊鸿的身体猛地一颤。
暴病身亡。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当天夜里就没了气息。什么暴病能在几个时辰里夺走一条命?这天下哪有这种暴病?
够了。不能再问了。
他抬起手。手掌张开,对着墨尘面门前,示意他停下。
然后他转身走到船舱深处,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船舱很矮,他站不直,头顶着舱顶的木板——木板上有一道道年轮的纹路。他盯着某一道年轮,那道年轮看起来像妹妹丝带上的花纹。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斗篷,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攥得指关节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声,将虎口的皮肤也蹭破了皮。墨尘看得见他的肩胛骨在衣下剧烈起伏——那是呼吸,被强行压在胸腔里的呼吸。他的眼眶通红,但眼眶里没有一滴泪。不是他不想流泪,是被烈火烧干了。从昨夜至今,他数次濒临崩溃,已经到了无泪可流的地步。
清风已经哭成了泪人。他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肩膀剧烈耸动,无声地哭——他不敢出声,怕刺激沈惊鸿。
墨尘跪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刚才报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沈惊鸿心口上捅了一刀。但他必须说。他受命于沈崇远,沈崇远的命令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公子活下去。那就必须知情,必须知道仇人是谁,必须知道用多少条命才能填满这根血账。
船舱里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江水拍打船底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极了丧钟。
不知过了多久。
沈惊鸿缓缓转过身的刹那,微弱的油灯将他的脸一劈为二,一半是过去那个温润如玉的沈公子,另一半是往后只会出现在柳渊噩梦中的修罗。他的眼睛里不再有迷茫和悲痛——或者说,那些东西已经沉到了最底下,上面盖了一层更坚硬的东西。那层东西叫“复仇”。
他开口了。
“墨尘。”
“属下在。”
“沈家上下,连同旁支和忠仆,一共多少人?”
墨尘一愣。他知道沈惊鸿在问什么了。
他在昏暗的灯光里缓缓直起跪了半天的上身:“沈府加上别院、庄子的仆从护卫,核过名册的,一共一百二十八口。”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过了片刻,他补上了剩下的名字:“加上将军、夫人、小姐,还有几位姨娘……一共一百三十三人。”
他没有停顿。他把所有人都算上了,从门房沈安开始,到厨娘赵婶,到马夫老刘,到账房先生周伯。他一个一个地数,每报一个名字,就在心里把那张脸对上去——沈安的瓜子磕掉了半颗牙,笑起来漏风;赵婶蒸桂花糕的时候从来不许别人碰锅盖,说“那是功夫活儿”;老刘一辈子没骑过战马,却把沈府的马车赶得比京城的官轿还稳。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数到后来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敢看沈惊鸿的眼睛,但他把名字都报完了。
最后一个名字是雪儿。
“一百三十三人。”
沈惊鸿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称那些还没有烧完的骨重。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用右手掰着左手食指——第一个。父亲。左手中指——第二个。母亲。左手无名指——第三个。雪儿。右手拇指——第四个。福伯。右手食指——第五个……他在心里默数,一边数一边轻轻掰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每一根都曾用来抚过琴、端过茶杯、为妹妹拉平过衣领。现在,它们变成了算盘,用来计算一百三十三这个数字的重量。
数完之后,他把手放下。他的面容又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刚才的颤抖更让人害怕。
“一百三十三条人命。”沈惊鸿说,“柳渊用一封伪造的通敌密信,就杀了我沈家满门。”
他站起身。这次他没有摇晃。他的身体还是虚弱,但有人在他背后插了一根铁骨。
他走到船舱门口,撩开帘子。雾气从帘缝里涌进来,一团一团的,裹挟着一股子江水和水草混合的腥气。寒江上的雾不知何时变得更浓了,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对岸,看不到来路,也看不清去路。只有江水的波澜在脚下一波一波地推过来,拍在船帮上发出低沉的泊泊声。
“父亲常说,为将者,当以保家卫国为己任。他镇守北境二十年,北狄人听到他的名字连弯刀都握不稳。到头来,他没死在沙场上,却死在了自己誓死效忠的君王和奸臣的刀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浓雾裹住了每一个字,仿佛连江水都不敢把这些话带走。
“母亲常说,惊鸿,你要做个君子,心怀天下。可到头来,君子的家被屠戮,君子自己被天下通缉。她撞死在沈家前厅的石柱上,为什么而死——是因为她到死都不愿辱没沈家‘忠勇’二字。”
他转过身,看着墨尘和清风。
“你们说,这世道,还有公道吗?”
墨尘抬起头。他眼眶也红了。那双一向冷硬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油灯的火光,亮得灼人。他看着沈惊鸿,一字一顿:“公子,世道若无公道,那我们就做那把刀。杀出一个公道来!”
沈惊鸿盯着墨尘看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以前在京城茶楼里笑给姑娘们看的笑容,不是温润如玉的沈公子抿嘴一笑觉得世事皆可原谅的那种笑。这笑容没有半分温度。是寒江里冰碴子的温度。它只是嘴角扬了起来,幅度不大,但整张脸都因为这个弧度而变了——从一个被命运碾碎的人,变成了一把即将回鞘磨刃的刀。
“你说得对。”他说,“既然他们不给公道,我就自己去取。”
他走回船舱,坐在角落里。将福伯留给他的那把黄铜钥匙握在了掌心。
钥匙硌得生疼。黄铜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胸口,像一根针,把他从昏沉的病痛中一点点刺醒。他突然想到——福伯给他这把钥匙到底是什么时候缝进衣衬里的?是一年前?三年前?还是从他十六岁那年,父亲告诉他密道位置的那一夜就开始准备了?
那时候的沈惊鸿还不知道什么叫抄家,什么叫灭门,什么叫一夜间什么都没有了。但福伯知道。福伯跟了父亲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忠臣良将不得善终。所以他缝了一把钥匙在贴身的内衬里,日日夜夜带着它,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傍晚。
那个傍晚来了。他用了。他用这把钥匙,和老命,换了沈惊鸿的命。
沈惊鸿把钥匙贴在胸口,藏进衣领深处。铜齿硌到了锁骨。
“柳渊以为杀了我沈家满门,就能高枕无忧,顺便接管北境军权了?”他低声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错了。我沈惊鸿还活着。沈家的血仇,就有人来报。”
“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墨尘问,“江四爷说,码头上已经有便衣在盘查了。昨天夜里来了七八个,今天卯时又加了一批。他们说查的是‘挟持幼帝的钦犯’——这种罪名挂出来,只要我们在人前露面,根本不用捕快——任何一个路人都会去报官。”
沈惊鸿闭上眼睛。
他想起柳渊。柳渊在朝堂上说他是个“只会抚琴作画的废物公子”。这句话是李肃传到墨尘耳朵里的,墨尘在破庙那一夜就转述给了他。柳渊以为沈惊鸿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即使跑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睁开眼。
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那种清明的亮度,让墨尘不自觉地坐直了脊背。
“不能再叫沈惊鸿了。”沈惊鸿说,“从今天起,世上再无沈惊鸿。”
他看向清风:“清风,你怕死吗?”
清风还在抹眼泪。他的一边袖子已经湿透了,脸上糊着泪痕和泥渍——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舱壁上蹭的。他听到沈惊鸿问话,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挺了挺单薄的胸膛。他十三岁,瘦得像棵豆芽菜,但眼神是定定的,没有躲闪。
“不怕!只要能跟着您……清风不怕!”
他把称呼咽回去了。这个机灵的小家伙,已经知道他的公子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公子了。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清风的袖子——湿透的、沾着污泥和锅底灰的袖子。这个孩子跟了他一辈子,从沈家老宅到京城王府,没离开过他身边。现在,他要带着他去闯一个仇人遍地、无处容身的路。
“好。”沈惊鸿站起身,走到船舱角落的水盆边。水盆里的水是江四爷早上给送过来的——送的时候水是清亮的,现在上面浮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倒影里是一个苍白憔悴、脸颊深陷、嘴唇干裂的青年。头发因为汗水和污垢黏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水面,涟漪将倒影搅碎了又重新聚拢,他再看一遍。眼睛还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
“墨尘,去找江四爷要一把剃刀,还有染发的草药。”
墨尘一惊:“公子要毁容?”
“不是毁容。”沈惊鸿看着水中的自己,声音平静得像一面冰,“是改头换面。我要让这张脸,哪怕站在柳渊面前,他也认不出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刚才又不同——有一点点自嘲的弧度。
“他不是说我是‘只会抚琴作画的废物公子’吗?那就让他看看,我这个废物,剃掉头发以后还能做什么。”
墨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他转身掀开帘子,弯腰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来时轻轻地晃了两下,带进来的雾气萦绕在舱内。
沈惊鸿重新看向铜盆。
水中的倒影正在一点点平静下来,重新聚成一张脸。那个人,手指还没有沾过血。
他会让它沾上的——从今夜起,从他重新踏出这艘船的第一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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