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该如何做

　　殿中的大多数人，如令狐楚，王涯等人都早已经知晓了奏章的内容，所以实际上，这份奏章就是给李德裕和郑覃等人看的。

　　因是首奏，所以，这份奏章当中其实也并没有提出过于具体的方略，重点还是在陈述清查军籍的必要性。

　　故而，看完之后，李德裕率先开口，道。

　　“令狐仆射，此奏当中，你提议要清查军籍，却不知，具体打算如何做？”

　　延英会议本就是用来商讨政务，所以，发言的顺序倒是也没那么严格。

　　对于这个问题，令狐楚显然早有准备，道：“现今神策军中，涉及军籍的问题无非几个。”

　　“其一是有军将隐瞒逃逸员额，冒领空饷，其二是有京中富户挂名军职，其三是军中在编官健，或受上官之命，或行贿出营，冒行商贾之事，荒废操练。”

　　“尤其是最后一点，李相公这些日子清查军中私贷，应该深有体会……”

　　从这番话中便可看出，令狐楚是着实下了一番功夫的。

　　李德裕虽然知道对方不怀好意，但涉及到这种具体问题上，他却也没有必要争什么。

　　除了吃空饷和冒军职之外，神策军另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经商。

　　私下放贷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事实上，如今的神策军中，有许多军将都会挪用官健，将他们派出去从事贸易。

　　有神策军的身份作保，不论是欺行霸市，还是欠债不还，京兆府都拿他们没有办法。

　　最后赚来的钱，一部分进了这些军将的口袋，另一部分，则作为赏赐笼络底下的官兵之用。

　　而这种做法，不仅严重扰乱了长安城中正常的贸易秩序，更是渐渐蓄养起了军队逐利的风气。

　　更有甚者，因为这种所谓的贸易已经成了军队赏赐的重要来源，所以，使得许多官健已经隐隐有了私兵化的迹象。

　　对于这些问题，李德裕自然是知道的。

　　原本他是打算一步步来，先推行神策改制，等到朝廷对神策军有一定的掌控力之后，再针对这个问题清查下去的。

　　却不曾想，竟然被令狐楚等人抢先一步提了出来……

　　“对于不同的问题，应以不同的策略应对，这些问题中，最简单的其实反而是吃空饷的问题。”

　　“只要朝廷下了决心，又有两位都督的配合，可令兵部与御史台联合，依照名册清点营中兵员，敢有私匿，冒名，顶替者，严惩不贷。”

　　“不出数月，即可更新名册，杜绝空饷一事。”

　　说这话时，令狐楚下意识看了一眼侧旁的刘弘逸二人，但这两位却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静静的坐在原地，仿佛这件事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一样。

　　“至于富户冒名顶替的事，其实细查起来，也不算难，但需京兆尹府配合，可令京兆尹府召集里正，坊正一一详查，先粗略的筛选一遍，有哪些日常在坊间走动，却借以神策军之名的，再令户部派员调出户册，与神策军在籍名册相互印证。”

　　“得出名籍之后，派遣吏员上门核对团貌，同样只需数月，亦可彻查清楚。”

　　“至于这些冒名之辈，到底是罚银罚役，还是充军流放，这些事后中书门下和神策都督府可以再加商议。”

　　或许是看到刘弘逸等人一直没有反应，令狐楚这番话说到最后，特意留了一个口子。

　　果不其然，二人听闻之后，脸上顿时泛起一丝波澜，开始相互侧头低语起来。

　　见状，令狐楚继续道：“不过，此事最大的难处，不在于如何查和查过之后如何罚，而在于这些乡绅富户多年在京，关系盘根错节，大多数都和京中的权贵有所联系，所以，若要清查起来，必然会遇到极大的阻力。”

　　“因此，臣的意见是，和这次神策改制一样，应由中书派一员宰相亲自主持，由京兆府，御史台，户部，兵部协办。”

　　这话一出，李德裕顿时眯起了眼睛，眼角余光忍不住看向了一旁的王涯。

　　很显然，令狐楚说的这个所谓的主持之人，绝不是他。

　　且不说李德裕现在正在主持神策改制，根本抽不出身来负责清查军籍。

　　就算是能抽得出身来，可他毕竟刚刚回京不久，对于京中的各方势力情况，都需要熟悉。

　　所以，最合适的人选肯定是资历足够深厚，同时又在京中多年的王涯了。

　　但对于李德裕来说，现在显然不是商议人选的时候。

　　所以，他很快便开口道：“那军中贸易一事呢？又该如何解决？”

　　他本意是想从令狐楚的措施当中找些漏洞，至少也能拖延一番。

　　但没想到的是，他这番话问出之后，令狐楚却反而笑了起来，道。

　　“这就需要李相公的配合了……”

　　一句话说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李德裕的身上，而后者则是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此话何意？”

　　令狐楚道：“方才我便说了，军中贸易很重要的一个切口，便是军中私贷，这些日子，京兆府清查私贷案件，对于军中贸易应该也有所涉及，将这些案卷合并整理，抓上一批，换上一批，当可遏制军中的这些不正之风。”

　　他的言辞恳切，带着明显的示好之意。

　　但李德裕的心中，却顿时警铃大作。

　　他绝不相信，令狐楚会无缘无故的找他和好。

　　就算是为了政事，但以牛党这帮人的性子，也绝不会是真的想齐心协力做事。

　　他若真的答应下来，那且不说以后对方会不会趁机给他挖坑，就单说是眼下，他想要再反对清查军籍，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因此，稍一思索之后，李德裕很快便摇头道。

　　“此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诚如令狐仆射方才所言，因清查私贷一事，我对军中贸易也有些了解，现如今军中的情况，并非单单是军将们欲壑难填，私自牟利这么简单。”

　　“军中经年累月如此，使得上下官健，皆都指望着这些巧取豪夺而来的财帛当做赏赐，风气如此，并非一人能止。”

　　“就算是按照令狐仆射所言，撤换一批新的军将，恐怕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而已。”

　　“何况，现下正在神策改制期间，如此大动干戈，若是引起变乱，恐怕有伤社稷，我觉得，还是应该再多加商议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