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来店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从竹苑巷的西边斜射进来,把竹韵斋的青瓦染成了暗金色。陆远舟正坐在工作台前编一个“六角眼”罗盘,他没有抬头,但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唐棠——她的步伐总是很快,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怎么了?直播没人看?”他问。
唐棠一屁股坐在竹椅上,叹了口气。她今天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陆远舟认识她二十多年,很少看到她这个样子——她总是精致的、光鲜的、元气满满的,像云境里那个永远不会累的“棠棠”。
“不是没人看。”唐棠苦笑,“是我的粉丝说我在云境里的‘虚拟形象’太假了,让我去整容。”
陆远舟的手停了下来:“整容?”
“就是调整虚拟形象的脸。他们说我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下巴不够尖。”唐棠掏出手机,翻出弹幕截图给他看,“你看,有人说‘棠棠的脸是上一代的审美’,有人说‘再不升级形象就要掉粉了’。可那是AI生成的啊,我能怎么办?”
陆远舟看了一眼屏幕,又把手机还给她。他不理解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幕,不理解“颜值榜”“限流”“人设”这些词。他只看到唐棠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为什么要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他问。
唐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带着苦涩的笑。“远舟哥,你不懂。因为直播是我的工作啊。你知道吗,现在云境里有个‘颜值榜’,排名低的会被限流。我已经掉到第三了。第三!我上次掉到第三还是三年前。”她越说越激动,“那些排名靠前的主播,用的都是AI生成的脸,一张比一张完美。我也想过去‘升级’一下,可我觉得那不是我了。”
陆远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不做。”
“不做?”唐棠瞪大眼睛,“我有一百万粉丝!我的团队靠我吃饭!我的合同还有两年!你说不做就不做?”
陆远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编他的果篮。竹篾穿过纬线,发出清脆的“咔”一声。唐棠看着他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嵌着竹屑的手——突然觉得有点羡慕。他的手不会骗人,他编的东西不会骗人,他的世界也不会骗人。
过了好一会儿,唐棠的声音轻了下来:“远舟哥,你想不想进‘天府云境’看看?”
陆远舟抬起头。
“虽然你不能植入芯片,但可以用我的账号和全息投影设备,以‘游客’身份体验15分钟。”唐棠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一个银色的头盔和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这是公司给主播配的测试机,最高配置,体验感接近真实。”
陆远舟看着那个头盔,犹豫了很久。他不是不想看看那个世界,而是怕自己看了之后会更孤独。两千万人在里面,他在外面。他从小就被告知“你不正常”,他花了十二年才接受这个事实。如果现在进去,哪怕只是十五分钟,他怕自己会舍不得出来。
“行吧。”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他想理解唐棠。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姑娘,为什么愿意活在假的世界里。
唐棠帮他把头盔戴好,把手套套上。手套很薄,像一层皮肤,贴在手上几乎没有感觉。“你等一下,我帮你登录我的账号。”她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陆远舟睁开眼睛。
他“站”在“天府云境”的虚拟成都中心——IFS熊猫屁股下面。但这里的熊猫是活的,巨大的黑色身躯靠在楼顶边缘,一只爪子搭在玻璃幕墙上,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来往的虚拟行人。它还会说话,每过几秒钟就发出一声憨厚的“你好”,然后摆个姿势,等人拍照。
天空是永远湛蓝的,没有一丝云。阳光恰到好处地温暖,不冷不热。街道上没有行人,只有一个个虚拟化身在“飞”或“瞬移”——有人穿着古代的长袍,有人穿着未来的机甲,有人干脆变成了一只猫。建筑都是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高耸入云,表面流转着霓虹色的广告。没有老街的青瓦,没有竹子的纹理,没有墙角的青苔。
陆远舟伸出手,想摸一摸熊猫的毛。手指穿过了虚拟影像,什么都没有碰到。
“假的。”他轻声说。
他环顾四周,看到有人在路边的虚拟火锅店里大快朵颐,锅里的红油冒着气泡,但仔细看,那些气泡的轨迹是重复的、循环的——每三秒一个周期,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他看到有人在虚拟书店里翻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真实的纸张一模一样,但他知道那不是纸,是算法。
唐棠的虚拟化身出现在他身边——一个穿着荧光粉连衣裙的少女,头发是渐变的紫色,眼睛大得像动漫人物。陆远舟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你?”
“嗯……我的虚拟形象。”唐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看吗?”
陆远舟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天空是一个巨大的LED屏,显示着永远不会落山的太阳。
“你们就在这种地方待一整天?”他问。
“习惯了就好。”唐棠的声音从虚拟化身中传出来,但听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回音,像隔了一层玻璃。
陆远舟闭上眼睛。在云境里,闭上眼睛也是光明的——眼皮外面永远是一片柔和的亮白色,没有黑暗。他感受不到风,闻不到味道,听不到远处锦江的水声。他能听到的,只有那些被设计好的背景音乐——一首轻快的、永远不会停的钢琴曲。
15分钟后,头盔发出“滴”的一声,自动关机了。
陆远舟摘下头盔,大口呼吸现实世界的空气。他闻到了竹子的清香、隔壁张抄手店里飘来的花椒味、王嬢嬢茶馆里的茉莉花茶香,还有远处锦江的、淡淡的、带着水草腥气的气息。阳光从竹韵斋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竹篾上,照在他粗糙的手指上。他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是真实的、有重量的、会变化的——不是云境里那种恒定的、廉价的温暖。
“那个世界,是假的。”他说。
唐棠沉默了很久。她坐在竹椅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也许吧。”她的声音很轻,“但假的世界里,有人给我点赞,有人夸我漂亮,有人在我直播的时候刷‘棠棠我爱你’。现实世界里,我只是个普通人。走在街上没人认识我,回到家只有一只猫。你说,我选哪个?”
陆远舟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素颜的脸上,照出了她眼底的细纹、鼻梁上的雀斑、嘴唇上干裂的皮。她一点都不像云境里的那个“棠棠”,但这是他认识的那个唐棠——小时候和他一起去锦江边放竹船、一起在青城山上挖竹笋、一起在老陆的店里吃蛋烘糕的唐棠。
“可你摸不到风。”陆远舟说,“闻不到蛋烘糕的味道,感受不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唐棠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让陆远舟看到她的眼泪。“远舟哥,你太残忍了。你让我怎么回去继续直播?你让我怎么面对那一百万粉丝?你让我怎么告诉他们,你们喜欢的那个人是假的?”
陆远舟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竹编手环。那是他前两天编的,用的是“万字纹”和“菊花底”的结合——中心是万字纹,驱散不好的东西;外圈是菊花底,聚集好的能量。他本来是想送给老陆的,但老陆说“你送给更需要的人吧”。
他走回唐棠面前,把手环递给她。
“拿着,至少这是个真的。”
唐棠抬起头,看着那个手环。竹丝细如发丝,纹路致密光滑,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伸出手,接过来,戴在手腕上。手环的尺寸刚刚好,不松不紧。唐棠坐在竹椅上,看着手腕上的竹编手环,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陆远舟用竹篾给她编过一只蚱蜢。那只蚱蜢编得活灵活现,她喜欢得不得了,天天带在身上,直到有一天弄丢了,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竹韵斋。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瓦上,把整条巷子染成了金色。老陆在里屋咳嗽了一声,陆远舟在工作台前低着头,竹篾在他的指尖穿梭。
“远舟哥。”她说。
“嗯?”
“谢谢你。”
陆远舟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唐棠走出竹苑巷,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竹编手环,指尖触到竹丝的纹路,温润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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