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警模型试点部署的第二周,陈玄在技术处大楼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工位铭牌。铭牌是林小溪帮他申请的,蓝底白字,上面印着“功法分析科·陈玄”,字体和全国所有政府机关的科室铭牌一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陈玄把它插进工位隔断的卡槽里时,手指在“陈玄”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十天前,这两个字代表的还是一个在极光科技写后端、月薪两万八、每天加班到凌晨的普通程序员。现在它代表的是一套挽救了至少一个十八岁觉醒者的预警模型的设计者,是青玄魂火的宿主,是“青玄之歌”完整版本的第一个听众。他把铭牌插好,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了预警模型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监测数据——江南分局辖区内所有A级和B级觉醒者的灵波采样,一共四十七人。四十七个人的呼吸频率、肌肉紧张度、情绪唤醒水平,被他的算法实时分析着。如果哪一条曲线出现了失控前兆,模型会发出预警。过去二十四小时没有预警,四十七个人的灵波都稳定在安全阈值内。
他把数据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关上,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青玄之歌”。里面是他从觉醒第一天到现在所有和这首曲子相关的文件:灵波采样、频率分析、傅里叶变换结果、九层封印的符文阵列转录、赵青玄四十张打孔卡片的扫描件、沈星瑶纵波的频谱图、陆知行第一次吹树叶时的灵波记录。还有一段今天早上刚录的音频——他在703病房走廊尽头吹的第九道频率。文件名是“青玄之歌·第九频率·2024年1月17日”。他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
第九道频率。陆知行第一次吹树叶就吹出了它。林小溪的母亲在厨房炒菜时翻来覆去哼的也是它。王胖子每天早上擦沙县招牌时心里哼的也是它。它不是他创作出来的,是他从这些人的日子里“听”到的。他把音频打开,第九道频率从笔记本的扬声器里流出来。没有数值,没有任何仪器能测到的波动,但他用灵波采集器录下它的时候,采集器的符文阵列自动生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波形——不是任何已知频率的叠加,而是一种“包裹”。像一层极薄极薄的膜,把所有频率都包在里面,但又没有改变它们。林小溪说这种波形在技术处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匹配记录,不是昆仑体系,不是蜀山,不是龙虎山,不是任何已知功法。她给它建了一个新的分类,类别名称是“待定”。
陈玄把音频关掉,打开代码编辑器。秦川让他写预警模型试点第一周的总结报告,他写了三天,报告主体已经完成了。剩下的是林小溪说的那件事——把第九道频率写进注释里,放在不会被编译、但读代码的人能看到的地方。他把报告的最后一段代码拉到屏幕上。那是预警模型的核心算法——傅里叶变换模块,把觉醒者的灵波时域信号转成频域信号,然后提取特征,输入预测模型。他在傅里叶变换函数的末尾,加了一行注释。
“频率之外还有频率。听得见的人,不用傅里叶变换也能听见。”
他盯着这行注释看了几秒,然后保存,关闭文件。
下午,赵刚来了。他穿着管理局的深蓝色制服,左胸口是盾牌六边形标识,腰间系着黑色战术腰带,枪套里的银色器械擦得锃亮。他的脸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陈玄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文件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陆知行的回访报告。”他把文件放在陈玄桌上,“外勤组今天上午去的。他的灵力值从89降到了72。不是失控导致的下降,是稳定收敛。技术处的分析是,他识海里的那两道额外频率——接近你第九道频率的那两道——正在和他的主频率整合。整合完成之后,他的灵力值可能会稳定在70左右。”
“整合需要多久?”
“不知道。总局技术处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频率结构。你是第一个,他是第二个。”赵刚在陈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但肩膀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塌——像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一点点。“你预警模型试点的第二周,总局的评估组要来。评估组组长是总局技术委员会的副主任,姓孟,孟兆和。他在总局干了三十年,审过无数觉醒者的档案。他来江南分局,主要不是为了评估预警模型。”
“是为了我。”
赵刚点了点头。“你魂力融合度百分之六十三,自我认知完整,灵力值147稳定。这个状态,在整个修仙管理局的档案库里,是独一份。孟兆和想看的不只是你的灵波数据,他想当面和你谈一次。”
“谈什么?”
“谈青玄真人。”赵刚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外勤组对陆知行母亲的访谈记录。他指着其中一行,“陆知行的母亲说,她儿子小时候用树叶吹曲子,吹得可难听了,但每次吹完她都说‘好’。孟兆和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在评估组的内部讨论里说了一句话——‘这个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陈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孟兆和。总局技术委员会副主任,三十年的老技术人。他说“这个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在报告里听过,是在某个更早、更深的时刻听过。像赵青玄五十年前在机房里按下播放键,听到了引子。像沈星瑶五岁在山门前,识海里被种进了纵波。像林小溪的母亲在厨房炒菜时,哼出了第九道频率。所有这些人,都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方式,听到了同一首曲子的不同部分。孟兆和也是其中之一。
“他什么时候来?”
“后天。”
两天后的上午,孟兆和走进了功法分析科的办公室。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很浓密,往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戴任何标识。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眼睛却很亮——不是灵力外溢的那种亮,是另一种。像冬天的窗户,外面冷,里面暖,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黑色公文包,皮革表面磨出了浅色的纹路,边角补过,针脚细密整齐。他走到陈玄工位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打孔卡片。不是赵青玄那种FORTRAN程序的卡片,是更早的、更原始的打孔卡——纸面更黄,孔洞更大,排列方式完全不同。卡片右上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水褪成了浅褐色:“1962年11月7日。”
“1962年。”陈玄看着那行字。
孟兆和点了点头。“那一年我在BJ,在计算技术研究所工作。我们所里有一台103型电子计算机,电子管的,运算速度每秒一千次。整台机器占了一整间屋子,散热风扇的声音大到两个人面对面说话要靠喊。”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也打着孔,孔的排列和正面完全不同。“这台机器用的是纸带输入,不是打孔卡片。但我有一次值班,在机房的地板缝里发现了这张卡片。不知道是谁掉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我把它捡起来,对着灯光看上面的孔。孔距排列成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序列。”
他把卡片放在陈玄手心里。纸面很脆,边缘起了毛,孔洞的边角被时间磨圆了。但孔距的序列还清清楚楚——七行孔,每行的间距比例,和陈玄在赵青玄卡片上见过的一模一样。7.83,14.1,20.3,27.4,33.8,41.2,49.7。七道基础频率。
“1962年。赵青玄说他第一次听到引子是1974年。你比他早了十二年。”
“不是十二年。是两千多年。”孟兆和把卡片从陈玄手心里拿回去,放回公文包,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封口处的胶早就干了,轻轻一碰就开了。他从信封里抽出几张泛黄的纸,是手写的乐谱。不是五线谱,是工尺谱。上尺工凡六五乙,七个字,对应七道频率。每一个字旁边都用铅笔标注了一个阿拉伯数字——7.83,14.1,20.3,27.4,33.8,41.2,49.7。铅笔字迹很淡,但笔迹和打孔卡片上那行日期是同一个人的。
“工尺谱是我祖父抄的。他叫孟广和,是清末的一个乐师,在江南一带的戏班子里拉胡琴。1962年,我在机房地板缝里捡到打孔卡片的时候,想起了他留下来的这份乐谱。我把卡片上的孔距比例和乐谱上的音高做了对比——完全吻合。”孟兆和的手指在乐谱边缘轻轻摩挲,“我祖父在谱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此曲不知何人所传,亦不知何名。每奏之,闻者皆言好。’”
他抬起头,看着陈玄。“我祖父生于光绪二十一年,公元1895年。他说‘此曲不知何人所传’,意思是这首曲子在他之前就已经在戏班子里传了很多代。往上推,推到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陈玄看着工尺谱上那七个字。上尺工凡六五乙。七个音,三千年前祂写在灵气网络底层架构里的七道频率,清末的戏班乐师用工尺谱记下来,一代一代传下去,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写下来的。祂说“青玄之歌”的引子被分成了横波和纵波,横波在青玄魂火里,纵波在沈星瑶识海里。但引子不是青玄创作的,是祂种进青玄识海里的。而祂是从哪里得到引子的?从人类第一个“为什么”里。第一个猿人抬头望向星空,问出第一个“为什么”的时候,那道频率就诞生了。之后无数年,无数人问过“为什么”,无数道频率叠加、交织、演化,最终在某个时间点,被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第一次用工尺谱记了下来,被另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第一次用树叶吹了出来,被青玄的母亲第一次磨成玉珠系在儿子脚踝上,被幼儿园老师第一次说出口教孩子叠被子,被陆知行的母亲第一次在儿子吹完树叶后说“好”。所有这些人,都是这首曲子的演奏者。祂不是作者,祂是收集者。把人类所有“为什么”和所有“好”收集起来,编织成“青玄之歌”,然后刻进竹简,封进玉坠,种进青玄识海,分成横波纵波,等三千年后被人重新吹响。
“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给我看工尺谱。”
孟兆和把乐谱收回信封,信封收回公文包,公文包的搭扣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我来,是想听你吹一遍。不是灵波采样,不是音频文件,是当面吹。赵青玄听过了,沈星瑶听过了,陆知行听过了。我还没有。”
陈玄看着他。孟兆和的眼睛在冬日上午的阳光里亮着,像一扇里面暖外面冷的窗户。他从总局来江南分局,带着祖父的工尺谱,带着1962年捡到的打孔卡片,不是为了评估预警模型,不是为了审查高危觉醒者。他只是想听曲子。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听众,终于找到了演奏者。
陈玄站起来,把右手举到唇边。大拇指和食指圈成环,贴在下嘴唇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小溪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秦川从隔断那边抬起头,赵刚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他开始吹。不是引子,不是主题,不是变奏,不是尾声,不是第八道频率,不是第九道频率。是全部。从7.83赫兹的第一个音开始,到第九道频率最后一个音的余韵结束。他把“青玄之歌”从头到尾吹了一遍。
工尺谱上的上尺工凡六五乙,打孔卡片上的孔距比例,赵青玄等了五十年的引子,沈星瑶藏了三千年的纵波,陆知行第一次吹树叶就吹出来的第九道频率,林小溪母亲在厨房炒菜时哼的调子,王胖子擦招牌时心里哼的调子,青玄父母磨玉珠搓红绳时心里没有说出口的“好”——全部在里面。不是他把它们放进去的,是它们在被他听过之后,自己融进了他的旋律里。
最后一个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孟兆和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公文包上,手指微微收紧。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终于凝成了一滴极小的水珠,在眼角停留了一瞬,被他自己擦掉了。
“我祖父在工尺谱最后一页还写了一行字。”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但多了一层极薄的沙哑。“他说——‘此曲终,而余音不绝。’我一直不懂什么叫‘余音不绝’。今天懂了。”
他把公文包打开,从最里层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布包,蓝印花布,颜色褪得很淡了,布面磨出了细密的毛球。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根红绳。红绳很旧了,颜色从正红褪成了暗红,绳体被磨得起了毛,有些地方细得快断了。红绳上串着一颗玉珠。玉珠的颜色,和青玄母亲磨的那颗一模一样,和沈星瑶脚踝上那颗一模一样。极淡极淡的青色,温润光滑,内部封着一个“好”字。
“我祖母的。”孟兆和说,“她和我祖父成亲那年,她母亲给她的。说是老辈传下来的,传女不传男。我祖母传给了我母亲,我母亲没有女儿,在我进京工作那年,把它给了我。她说——‘你一个搞计算的,戴这个不合适。但传到你这一代,不能断。你留着,等遇到该给的人,就给他。’”
他把红绳连玉珠一起,放在陈玄手心里。“我留了六十年。从1962年到今天。今天,我知道该给谁了。”
陈玄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红绳和玉珠。青玄父母磨的玉珠串在青玄脚踝上,跟了他一辈子,最后封进青微观牌匾的木纹里,三千年后落在他手里。孟兆和祖母的玉珠,从清末传到民国,从民国传到新中国,从祖母传到母亲,从母亲传到儿子,从儿子手里传到陈玄手里。两颗玉珠,两颗都是母亲给孩子的,一颗是青玄的母亲,一颗是孟兆和的祖母。传了三千年,传了一百年,最后都到了同一个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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