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父亲
黑暗。
无尽的、浓稠的黑暗。
顾深感觉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没有边际的虚空之中,没有上下之分,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恐惧。这种黑暗太过温柔,仿佛是某种久违的拥抱。
然后他看见了光。
那是一盏灯。孤零零的,在无尽的黑暗中摇曳。灯下坐着一个人。
顾深的心猛地收紧了。
那人的轮廓模糊不清,但顾深认得那个坐姿脊背微微佝偻,左肩习惯性地比右肩低一些,像是常年扛着什么重物留下的痕迹。这是父亲的姿态。
“你来了。”
那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没有方向感,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但顾深认得这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永远抹不掉的疲惫。这是父亲的声音。
“你……”顾深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虚空中显得飘渺而不真实,“你死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亲眼看着父亲的船在风暴中沉没,亲手收敛了那些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遗物。十七年了。
“我死了。”父亲的身影在灯火中微微晃动,“但我也没有死。”
顾深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那盏孤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在黑暗中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顾深这才发现,父亲的脚步并没有踩在什么地面上他就那样悬浮在虚空之中,像是一个不够真实的倒影。
“你触碰了镇海钉。”父亲说,“所以你能听见。”
“所以那道声音……”顾深想起自己在触碰镇海钉时听见的低语'你终于来了','她的孩子'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那是你?”
“是我。”父亲转过身,面对着他,“也不是我。那是刻在镇海钉里的记忆,是我在被吞噬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道意念。”
“被吞噬?”
“墟骨。”父亲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周围的黑暗似乎都变得更加浓稠了,“你以为我死在风暴里,但风暴只是表象。真正的凶手是墟骨。是它伸出的触须,将我的船连同我的神魂一起拖入了深渊。”
顾深握紧了拳头。他早就有所怀疑那场风暴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蹊跷,而父亲的尸体始终未能找到。现在,所有的疑点都有了一个残酷的答案。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时间不多了。”父亲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画,“而且你必须知道真相。你必须知道……你是什么。”
顾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空胃。”父亲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你以为那只是一个器官的变异,是某种未知的病变。但它不是。它是钥匙孔。”
“钥匙孔?”
“墟骨的入口被一道封印锁着。”父亲开始在黑暗中踱步,他每走一步,周围的黑暗中就会浮现出一些奇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正在被点亮,“三百年前,镇渊阁的初代阁主用自己的神魂作为代价,将墟骨的通道封印了起来。封印需要钥匙来维持,而钥匙……是一把双刃剑。用对了,可以永远锁住墟骨;用错了……”
“会怎样?”
“会被墟骨利用,成为打开封印的媒介。”
顾深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凉:“所以铁匣里的那个空胃”
“是第一个失败品。”父亲点头,“它是三百年前某位镇渊阁成员用秘法培育出来的'钥匙',但因为培育时间太短,力量不够稳定,在一次意外中被墟骨反噬,最终失去了所有的神智,变成了一团只会吞噬的空洞。”
“那……我呢?”
父亲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那模糊的面容似乎正在努力变得清晰。
“你是第二个空胃。”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你是成功品。”
“成功品?”
“铁匣里的那个空胃,是用秘法在短时间内强行催化的。它的本质是'夺取',从外界夺取力量来填补自己。但这种'夺取'是不稳定的,是会反噬的。”父亲缓步走向顾深,“而你不同。你是在正常的人类身体里,用二十二年的时间,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空胃。你的本质不是'夺取',而是'连接'。”
“连接?”
“你与墟骨之间存在着某种共振。”父亲停在顾深面前,伸出手,虚虚地按在他的胸口上尽管没有实质的触碰,顾深却感觉到了那里传来的微微热度,“这不是巧合,也不是诅咒。这是三百年前就埋下的伏笔。初代阁主的封印不是永久的,它需要'钥匙'来维持,而钥匙……需要用时间来孕育。”
“用我来孕育?”
“你在出生之前,就已经与墟骨有了联系。”父亲的声音变得低沉,“你母亲的怀孕……并非自然。她的身体里,早就被种下了一道'引子'。那道引子来自墟骨深处,是初代阁主在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道意念。它选择了你的母亲作为'容器',选择了你作为'钥匙'。”
顾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从他的出生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
“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就是成为打开墟骨的工具?”
“不。”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你的存在是为了守护。你体内的空胃,可以打开封印;但如果你能彻底掌控它,你也可以彻底封闭它。”
“彻底封闭?”
“墟骨的核心深处,有一个'通道'。”父亲的声音变得更低,“那条通道连接着墟骨与现世,是所有异化的源头。镇渊阁的封印,锁住的是通道的入口;而真正的'锁',是你体内的空胃。”
顾深怔住了。
“如果唤醒派的献祭成功……”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他们会利用你的空胃打开通道。但他们不知道,那样做打开的不是封印而是墟骨本身。”
“什么意思?”
“封印不是用来封住墟骨的。”父亲的身影开始急剧地闪烁,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封印是用来锁住墟骨与现世的通道。但如果有人在通道被打开的情况下进行献祭用足够多的神魂作为祭品通道就不是'打开'了,而是'扩张'。扩张到一个可以让墟骨完全降临现世的地步。”
顾深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
“唤醒派想要的不是解放旧神。”父亲的身影越来越淡,“他们想要的是让墟骨吞噬整个世界。”
“你怎么知道这些?”顾深急切地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父亲。”父亲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但顾深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温柔,“我在被吞噬之前,将自己残存的一丝神魂烙印在了墟骨的边缘。那丝神魂会在合适的时候被激活,然后找到你。”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你的空胃已经开始觉醒了。”父亲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那双眼睛还隐约可见,“你感觉到了吗?你的右手……”
顾深下意识地低下头。
在黑暗中,他看不见自己的右手。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像海水一样流动的感觉正在从指尖向上蔓延。不,不对。不是蔓延。是失控。
“它不再听你的控制了。”父亲的声音像是在风中飘散的烟,“空胃正在以你的记忆和神智为食,来喂养墟骨。你每失去一段记忆,空胃就会变得更强大一些。而你的右手……正在成为墟骨的一部分。”
“我该怎么做?”顾深的声音急切而迷茫。
“找到我。”父亲的最后一句话在黑暗中回荡,“在墟骨深处,有一个地方……时间不会流逝……我在那里等你……”
然后,黑暗崩解了。
顾深猛地睁开眼睛。
他正躺在一张简陋的床铺上,头顶是斑驳的木质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他转过头,看见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昏黄的暖色是傍晚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正放在他的身侧,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顾深尝试着动一动手指指尖动了,但那种感觉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操控别人的手。
他坐起身,将右手举到眼前。
那已经不再是一双正常的手了。
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感,隐约可以看见下面流动的液体不是血液,而是更像海水的物质。手指之间的缝隙中,有细小的光芒在流动,像是微型的洋流正在手掌中循环。
“醒了?”
顾深抬起头。阿蜃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中装着某种冒着热气的液体。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歉意。
“我的手……”顾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比昨天更糟了。”阿蜃将碗放在床边的一张矮桌上,“今天早上你睡着的时候,我看见那东西一直延伸到你的手腕。现在已经到了小臂。”
顾深再次低下头。果然,在他的袖口下方,那种透明的、海水般的结构已经越过了手腕,正在向着前臂蔓延。
“它一直在吃。”阿蜃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砸在顾深的心上,“你睡着的时候,它在吃你的梦。你醒来的时候,它在吃你的恐惧。你想到什么,它就吃什么。”
“吃什么?”
“记忆。”阿蜃的眼神变得深邃,“你以为你为什么记不清你母亲的脸?”
顾深的心猛地一缩。
“你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说过的话,记得她的名字,但你记不得她的脸。”阿蜃走近了一步,“那张脸被吃掉了。被你身体里的这个东西,一点一点地吃掉了。”
顾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他试图回忆母亲的面容但那张脸是模糊的,像是被一层磨砂玻璃罩住了一样。他记得母亲的温暖,记得她做饭时的背影,记得她哼唱的摇篮曲但那张脸,那个他应该在记忆中看得清清楚楚的脸,却是空白的。
“还有你的父亲。”阿蜃的声音变得更轻,“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顾深的身体僵住了。
他记得父亲的声音,记得父亲的背影,记得父亲粗糙的手掌但那张脸,同样是模糊的。同样是被某种东西吞噬了。
“这不可能……”顾深的声音干涩,“我才失去这些记忆多久?”
“从你触碰镇海钉的那一刻开始。”阿蜃说,“你体内的空胃被激活了。从那一刻起,它就在不停地吃。”
顾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被海水结构侵蚀的右手。他感觉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是来自那只手的寒冷,而是来自内心的恐惧。
他正在消失。
一点一点地,他作为一个人的部分正在被剥离。被那个寄生在他体内的东西吞噬。
“你今天见的那个人”顾深突然抬起头,“那个和我父亲很像的人”
“那不是幻觉。”阿蜃的声音很平静,“你的空胃与墟骨之间存在共振。这种共振让你能够在梦中接触到墟骨的边缘那里保存着所有被吞噬者的残留意念。”
“我父亲在那里?”
“我不知道。”阿蜃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一位长老。”阿蜃的眼神变得复杂,“墟裔中资历最老的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任何人了。但你的情况……他必须知道。”
“带我去见他。”顾深毫不犹豫地说。
阿蜃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你做好准备。”她说,“长老住的地方很远。而且他未必愿意帮你。”
“只要有可能,我就必须去。”
阿蜃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之前停了一下。
“顾深。”她没有回头,“在你还能记得的时候……记住那些重要的事情。”
然后她走了出去。
顾深独自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的颜色越来越深,海水般的结构正在他的皮肤下流动,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正在取代他本来的血肉。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这一次,手指没有动。
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在他的意志之外,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向着某个方向延伸。
向着墟骨的方向。
(本章完)
2026渊涡著。本书所有原创人物、设定、神祇名称及故事线均为作者独立创作,保留一切权利。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