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数学做斗争而睡着的顾月明是在浑身疼痛中醒来的。
她觉得,她的腿好像废了。
她的嗓子在冒烟。
她头疼欲裂,双眼昏花,看不清东西。
腹中饥饿难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笼罩着她。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昏昏沉沉中又晕了过去。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又像是推着的板车。
可她已经爬不起来跑了。
她也没力气跑。
她啊,要死了。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床上了,房间里,浓重的药味让她全身发苦。
“老爷,她得罪了太平公主,何苦救她。”
“闭嘴!是我想救的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又疲惫。
“要不是你教出的好女儿,得罪了陛下心爱的长公主,拿她顶罪,她能干出向奴婢磕头这么丢人的事吗?
“什么我的好女儿?!”一妇人争吵,“蘅儿不也是你的女儿吗?”
“一个庶女,死了就死了,现在身体残了,往后又找不了夫家,留着有什么用!”
妇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大夫刚刚也说了,她高烧烧坏了嗓子,哑了,腿也因为跪人膝行外加杖责而废了,这走走不了,口又不能言的,有什么用!”
“真是的,死又死不干净,一个庶小姐向奴婢磕头,还要连累我沈家王家的声望。”
妇人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吵的浑身不爽利的顾月明头疼不已。
而她的脑袋,此刻也是昏昏沉沉的,多了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
原主沈秀兰,小名平儿,一个十三岁的闺阁庶女,甚少未出过沈家大门,家中行四,生母周氏,在生下她四年后死于难产血崩,一尸两命。
有一个亲弟弟,沈秀光,比她小两岁,现十一岁,就读于清木书院,已经有半年未成归家了。
嫡母王氏,出身名门望族临阳王氏,是王氏嫡系的幼女,诞有三子一女。那个女儿就是造成原主死亡的罪魁祸首——沈凌婉,小名蘅儿。
父亲沈文远,翰林院编修,从五品。寒门出身,二十岁中进士,入翰林院,如今已经三十有二。
原主记忆里的父亲,冷漠,疏离,沉默而不近人情,除了在幼时教兄弟姊妹几人在家读书时有些人情味,其余时刻在这个家里都像个隐形人。
家中清贵,并不富裕。嫡母王氏略有资财,也多是藏书字画之流。她的生母周氏,倒是出身商贾,不过周家为投沈文远之所好,给的都是些书局的商铺,因着每年要给沈文远及其男儿收集一些笔墨纸砚,生意也不是特别的景气。
周氏死亡后,书局商铺就落入了亲弟弟手里,故而,原主很是拮据。
倒不是原主被嫡母王氏有多苛待,而是清贵人家,家中月例本就不多,她一庶女,每月就四两银子。用于维持官家小姐的体面,她就要耗费无数,常常捉襟见肘。
事情的原委,也在她的记忆里渐渐明晰。
嫡姐沈凌婉言在商铺里看上了一套里衣,正要购买时,便衣出行女扮男装的太平长公主也看上了,两人便争抢了起来。
因男人进入女人才能进的里衣店铺,沈凌婉为了劝退长公主,言语上得罪了太平长公主萧若凰,萧若凰情急之下报出了自己名姓,嫡姐不信。
同时,众人很是看不上强闯里衣铺又强买强卖的行为,指责长公主,同时,长公主被赶出里衣铺。
气不过的长公主说要杀了这群“叛民”“贱民”,被路过的群众举报给了京兆尹。京兆尹证实了其公主身份,十五岁的沈凌婉惊恐之下报了庶妹,也就是原主的名字——沈若兰。
未曾想,朝堂之上,陛下查都未查,当朝指责沈家家风不正,教女无方,侮辱皇族,该当何罪。
沈家为表朝廷之忠心,回家不仅仅杖责了真正得罪公主的沈凌婉,也杖责了被报名字的沈秀兰。
只是沈凌婉有嫡母心疼,未被加罚,杖责完就请了郎中。
沈秀兰就倒霉些——被打了二十棍,又在杖庭吹了一夜凉风,发起了高热。
或许是为了活下去,昏昏沉沉间,她竟然朝奴婢下跪,请求赐药。
奴婢诚惶诚恐跑去请了府中郎中。郎中见她得罪了公主,不敢尽心,只开了退烧的药,救了她半条命。至于腿上的伤,说是“养养就好”,实则连正骨都没有。
高热未完全退下,嫡母就命人连夜把她抬去了祠堂禁足,说是“罚抄经书三个月”。
不能医治,不能卧床,只能跪在冰冷的蒲团上抄经。
但那时昏迷的她连动都动不了,被人捆在跪凳上。
沈秀兰的腿,就这样废了。
等沈文远第二日下朝归来、到祠堂查看时,女儿已经奄奄一息。
这才有了方才那一番争吵。
顾月明——不,现在应该叫沈秀兰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把这些记忆一点一点理清楚。
她是一个现代人,一个十七岁的高二文科生。
在与数学奋斗睡着的那晚,她穿越了。
穿进了同桌林知夏写的那个随笔+捡手机文学虐文里,成了没多久就要被赐死、满门抄斩的炮灰路人甲。
而现在,这个炮灰的身体已经残了——腿走不了路,嗓子因为高烧坏了。
她睁开眼,看到一个清瘦的男人站在床边。
沈文远。
他穿着半旧的官袍,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沈秀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桌上的纸笔。
沈文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拿过纸笔,递给她。
沈秀兰用颤抖的手,按照原主记忆里的文字,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我不想死。救我。”
沈文远看着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祠堂。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去请李太医。就说是我沈文远欠他一个人情。”
“老爷!”王氏惊呼,“为了一个庶女,你——”
“闭嘴。”沈文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姓沈。我的女儿,不能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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