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滨海市的梧桐叶子从墨绿变成了苍绿。不是老了,是势足了之后,叶子们不再拼命往外长,而是把力气收回来,把叶肉长得更厚、更密、更韧。风一过,叶子们挤在一起的声音从滚滚变成了嗡嗡——不是轻了,是沉了,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势足了,就不需要大声。沉下来的声音,传得更远。
厂门口那棵老梧桐的声音最沉。它最大最密,风来的时候它不响,是叶子们自己颤,颤出极低极低的嗡声,像地底下的水在流。别的树哗哗响,它嗡嗡响。哗哗是叶子碰叶子,嗡嗡是力气传力气。
赵建国宿舍后面那块地的丝瓜爬藤了。藤蔓从叶腋里伸出来,嫩绿色的,带着极细的绒毛,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找什么。他在丝瓜苗旁边插了几根竹竿——去年用过的,上面还留着去年丝瓜藤干枯的须。丝瓜藤碰到了竹竿,卷须缠上去,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不是攀,是接。找到了,就接住了。接住了,就把力气用在往上长。
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几根豇豆,在裤子上蹭了蹭递过来。“自己种的。今年头一批。”
豇豆是绿的,细长,脆嫩。陈知行接过来咬了一口,清甜。不是杨梅那种酸里藏甜的厚,是豇豆把一整个夏天的水分都收进了豆荚里,甜得干脆,甜得清爽,像把早晨的露水都收进了这一小根里。嚼完了咽下去,喉咙里是润的。接住了地气,就长出来了。赵建国看着他吃完,咧开嘴笑了一下,推着车走了。
七月七日,小暑。京华。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
李济民把一份新的讨论稿放在桌上。标题是《关于稳步推进资本市场建设的初步构想》。正文四十二页。张文渊翻开第一页。
“资本市场的建设,不能一哄而上,也不能畏缩不前。一哄而上,泡沫吹起来,破了就是灾难。畏缩不前,资金沉淀在银行体系里,效率出不来。节奏怎么把握?三接——接得住,接得稳,接得长。接得住:市场基础设施先建好——交易所、登记结算、信息披露,三样齐备了再开门。接得稳:开门之后先让优质企业进来,树标杆,立规矩,让市场先看见什么是‘好’。接得长:标杆立住了,规矩立稳了,再逐步扩大规模、增加品种、放开限制。三接的核心不是快,是稳。稳了,市场自己会长大。”
旁边画了一张简图——三个台阶。第一个台阶写着“基础设施”,第二个台阶写着“标杆企业”,第三个台阶写着“规模扩大”。三个台阶从下往上,箭头指着“时间”。
张文渊的手指在“接得住,接得稳,接得长”九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第二页。
“资本市场是接资金的。但资金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从老百姓口袋里、从企业账上、从银行体系里一点一点汇集起来的。接资金之前,先要接信任。老百姓凭什么把钱交给你?凭三样:公开——该披露的全部披露,没有暗箱。公平——所有投资者同股同权,没有特等舱。公正——违法必究,执法必严,没有下不为例。三公立住了,信任就接住了。接住了信任,资金自己就来了。”
第三页。
“资本市场接的是今天和明天。今天的企业需要资金扩大生产,明天的企业需要资金研发创新。市场要把今天的资金引向明天的企业。怎么引?靠价格信号。价格信号从哪来?从信息披露来,从交易博弈来,从市场判断来。判断对了,资金流向好企业,好企业长大,股价涨,投资者赚钱,钱又流向更好的企业。这是正循环。正循环转起来了,市场就接住了今天和明天。”
第四页。
“正循环也有转不动的时候。市场会恐慌,会贪婪,会犯错。恐慌的时候,价格跌过头;贪婪的时候,价格涨过头。犯错的时候,需要有人扶一把。谁扶?不是监管者替市场判断涨跌,是监管者保证市场在涨跌的时候不散架。涨跌停板——拦住极端情绪,给市场冷静的时间。临时停牌——重大事件发生时暂停交易,让信息充分消化。平准机制——市场失灵时出手,不是托市,是托信心。三样工具,不是用来干预市场,是用来保住市场的底线。底线保住了,正循环断了也能接上。”
张文渊把四十二页正文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看着李济民。
“三接——接得住,接得稳,接得长。三公——公开,公平,公正。三样工具——涨跌停板,临时停牌,平准机制。他写的是资本市场,但每一段都在说‘接’。”
李济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时序是看,策是做,局是想,势是顺。接是把前面所有的东西连起来——看清楚了,知道怎么做了,从头到尾想透了,大势所趋看明白了,然后伸出手去,接住。接住了,就不是别人的了,是自己的。他以前写的东西,都是往前走——往远处看,往深处想。这次写的是往回接——把远处的东西接到近处来,把将来的东西接到现在来。”
炉子撤了,窗户开着。七月的京华热得像蒸笼,但两个人都不觉得热。
“老张。资本市场这个局,他写了‘接’。汇率那个局,他写了‘势’。势是顺流而下,接是伸手去够。势和接,两个动作不一样,但根子上是一回事——看见大势在哪里,然后在势经过的地方伸出手去,接住。接住了,势就成了自己的。他以前写期货,写股市,写半导体,写通信,是告诉大家哪里有好东西。现在写接,是告诉大家,好东西在那里,你要伸出手去,把它接过来。”
七月十二日,滨海市。江边茶馆。
沈怀瑾把几份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体改委资本市场建设讨论稿,第一页右上角盖着“内部讨论”。陈知行翻开。三接——接得住,接得稳,接得长。旁边有李济民用铅笔写的批注:“稳字当头。”三公——公开,公平,公正。旁边批着:“信任是地基。”三样工具——涨跌停板,临时停牌,平准机制。旁边批着:“底线思维。”
他把讨论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自己写在黑本子上的字,变成了讨论稿里的框架。但他注意到,讨论稿里多了很多东西——数据,案例,国际比较,法律条文,操作细则。他搭的是骨架,体改委的研究人员填上了肉。骨架立住了,肉填进去,方案就站起来了。
沈怀瑾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末子茶。“老李让我问你一件事。你写的‘接’,三接——接得住,接得稳,接得长。他说,接得住靠基础设施,接得稳靠标杆企业,接得长靠正循环。这三样,哪一样最难?”
陈知行看着搪瓷缸子里沉在底部的茶末子。前世他见过太多。基础设施可以建——交易所的大楼可以盖,登记结算的系统可以买,信息披露的格式可以定。标杆企业可以树——找几家最好的公司,手把手教它们怎么规范运作,第一批上市。但正循环转起来,不是谁能一厢情愿的。正循环需要时间。需要投资者真的信了——信信息披露是真实的,信监管者是公正的,信好公司真的会涨、坏公司真的会罚。信一次不够,要信很多次。信到习惯了,信到不用想了,正循环就转起来了。正循环不是建起来的,是养出来的。养出来的东西,最难。
“正循环最难。基础设施可以建,标杆可以树,但正循环是养出来的。养需要时间。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一轮一轮地转。转得久了,就接住了。”
沈怀瑾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七月十八日,京华。国家科学委员会。顾秉义把一份报告放在王大珩面前。报告标题是《全球通信产业发展趋势与华夏技术路线选择》。王大珩翻开。第一部分的标题是“第二代移动通信标准的全球竞争态势”。里面详细分析了莱茵联盟的GSM、旭日国的PDC、阿尔比恩联邦的CDMA和TDMA。每一种标准的技术特点、专利布局、产业链配套、市场前景,一一列出。
第二部分的标题是“GSM标准的开放性与华夏的参与空间”。里面分析了GSM的技术架构——为什么它是开放的,为什么它欢迎别人参与,参与进去之后能在哪些环节占住位置。
第三部分的标题是“华夏参与GSM标准制定的路径设计”。里面提出了三步走:第一步,派人参加GSM标准会议,从观察员做起。第二步,在标准中提出华夏的技术贡献——不是核心专利,是应用层面的优化。第三步,把华夏的市场规模转化为标准话语权——GSM标准需要大市场来验证,华夏就是最大的市场。
王大珩把报告翻完,合上。“你用了他的GSM。”
“不是用他的结论,是用他的方向。他说‘跟GSM,不是跟着用,是参与进去定’。我把这句话拆成了三步走。第一步,派人去。第二步,提方案。第三步,用市场换话语权。三步走完,华夏在第二代移动通信标准里就有了自己的位置。”
顾秉义把老花镜摘下来。“他还说了一句话,我写在报告扉页上。”
王大珩翻到扉页。上面用楷体单独写着一行字:“标准是谁定谁赢。跟在后面只能交专利费。”他看了一会儿,把报告合上。
“通信这部分,他写的是‘接’。跟半导体那个‘窗口’不一样。窗口是稍纵即逝,要趁它开着的时候伸手进去。接是别人定标准,你要参与进去,接住一部分。窗口要快,接要稳。快是看准了时机,稳是站住了位置。”
七月二十五日,滨海市。晚上。赵建国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七月夜热,他把湿毛巾搭在额头上。
陈知行坐在铺位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枕头边那排东西又多了几样——体改委资本市场建设讨论稿,科委通信标准参与方案。两份讨论稿上,李济民和顾秉义的批注密密麻麻。王大珩送的旧钢笔在枕头边上,新钢笔在手里。他拧开笔帽。
“接。资本市场的接——接得住,接得稳,接得长。三接的核心不是快,是稳。稳了,市场自己会长大。通信标准的接——参与进去,不是跟着用,是一起定。定住了位置,到第三代、第四代就能越占越大。接不是抢,是伸出手去,把飘在空中的东西接住。接住了,就不是别人的了,是自己的。”
他停了一下。前世他写过关于“技术转移”“产业承接”的论文。承接是什么?是落后国家接过先进国家的产业梯度。但论文里没有写“接”这个动作——伸出手去,虎口收着,腕子活着,像孩子点焊时握住焊枪那样。接住一个焊点,接住一个标准,接住一个产业,接住一个市场。接的动作是一样的:看准了,伸出手,虎口收着,腕子活着,接住的那一刻纹丝不动。
他继续写:
“半导体接的是窗口,通信接的是标准,资本市场接的是信任。窗口是稍纵即逝,要快。标准是别人定规矩,要稳。信任是一轮一轮养出来的,要长。快,稳,长。三样接法,三种节奏。但根子上是一回事——看见大势在哪里,然后在势经过的地方伸出手去。接住了,势就成了自己的。”
他把钢笔放下。窗外起了风,梧桐的叶子嗡嗡响。七月末的风是热的,但嗡嗡的声音沉沉的,传得很远。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棉袄内兜。
一九八四年七月的最后一个夜晚,一个二十二岁的学徒工睡在十二个人的集体宿舍里。他的棉袄内兜里贴身放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两支钢笔,几份讨论稿。笔记本里不再是时序,不再是策,不再是局,不再是势,是接。资本市场的接,通信标准的接。接住了,就不是别人的了,是自己的。
明天就是八月了。接住了,就开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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