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滨海市的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了翠绿。展开了,铺平了,光就照到了整片叶面。照到了,就开始长。不是慢慢长,是叶子把光变成了力气,力气变成了叶肉,叶肉把叶子撑得一天比一天厚。叶面上的绒毛褪尽了,露出光滑的、蜡质的表面,在阳光里反着光。风一吹,叶子们挤在一起,哗哗响——不是四月那种试探的哗哗,是茂起来了,叶子叠着叶子,一片压着一片,把枝头挤得密不透风。茂不是长大了,是铺开了之后,光够了,水够了,力气够了,叶子就一片接一片地往外冒。冒出来的每一片都厚实、饱满、沉甸甸的。
厂门口那棵老梧桐茂得最盛。它展得最早,铺得最开,现在叶子最密。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条煤渣路都罩在浓荫里。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的碎金比四月更碎了——不是光碎了,是叶子太密了,光挤不过来。它把一整个春天蓄的力气全部用在了长叶子上。长出来了,就铺满了枝头。
赵建国宿舍后面那块地的苗长起来了。丝瓜苗开始爬藤,黄豆苗长到筷子高,花生苗贴着地面铺开。子叶展平了,真叶一片一片往外冒。他蹲在地头,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苗畦。苗不缺水,不缺光,不缺肥,长起来就收不住。叶子从嫩绿变成翠绿,茎从嫩白变成绿褐。每一天都不一样。
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几颗枇杷,在裤子上蹭了蹭递过来。“隔壁菜市场早市买的。今年头一批。比去年早了一个礼拜。”
枇杷是金黄色的,皮上覆着一层极细的绒毛。陈知行接过来剥开皮,果肉是金黄色的,汁水从破口处渗出来。咬了一口,甜——不是桑葚那种纯粹的甜,是枇杷把一整个春天的阳光都收进了果肉里,甜得厚实,甜得饱满,像把五月的阳光都吃进了嘴里。比去年早了七天,七天不是赶出来的,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多,春天长得就快。赵建国看着他吃完,咧开嘴笑了一下,推着车走了。
五月五日,立夏。京华。国家计划委员会。
张文渊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阿尔比恩联邦财政部与旭日国大藏省联合声明,日期是五月二日。声明称,双方就汇率协调和宏观经济政策合作达成进一步共识,旭日国将采取包括货币政策在内的综合措施促进经济结构调整。旁边有李济民用铅笔写的批注:“降息的官方铺垫。泡沫的加速器。”
“联合声明里‘包括货币政策在内的综合措施’——这句话是旭日国央行降息的尚方宝剑。旭日国央行今天发布的货币政策会议纪要里,降息的选项从‘若经济面临下行压力’变成了‘为促进经济结构调整’。措辞变了。从被动应对变成主动调整。他写的广场协议三步走——阿尔比恩逼升值,旭日国扛不住,降息对冲。现在降息的官方铺垫已经做完了。日经指数从年初的不到一万三千点涨到了一万五千点。不是协议签完才涨的,是降息预期推着涨。”
李济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赴旭日国技术交流团,第一、二批全部五十四人,技术评估全部完成。第一批二十三人全部在岗,四英寸产线良率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九。第二批三十一人已回团,全部进入岗位——中科院半导体所、电子工业部研究所、清华、复旦、上海交大。两条新的半导体产线正在筹建,一条三英寸,一条四英寸。不是国家投资,是地方电子工业局自己筹钱建的。地方等不及了。”
他翻到第三份文件。“旭日国华裔工程师,已回国十七人,全部进入四英寸产线和两条新建产线。不是当顾问,是直接上岗——工艺部长、光刻主管、刻蚀主管、封装主管。一个岗位一个人,十七个人把三条产线的关键节点全部覆盖了。第二批十一人下月回国,老周还在谈第三批。反倾销终裁落地之后,旭日国半导体企业的人心彻底散了。不是不忠诚,是产业往下走的时候,人最先感觉到。感觉到了,就给自己找后路。”
炉子早撤了。窗外知了开始叫了。
“汇率改革第三步第一个节点——直接投资项下人民币结算试点,五家企业跑了两个月。结算金额不大,但数据出来了:结算时间从原来的平均三天缩短到半天,汇兑成本降了千分之三。体改委把数据公开了。数据公开之后又有十二家企业主动报名,第二批试点六月启动。他说的——不是推,是数据自己说话。数据说话了,听的人就来了。”
五月十二日,旭日国,东京。赴旭日国技术交流团第三批出发。不是三十一人,是四十七人。
老周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四十七个人。和前两批一样,手上有茧,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但他知道不一样——前两批来的时候,旭日国的半导体产线还开着。现在封装测试线已经拆走了一半,前道工序的产能降了三分之一。设备还在,但人少了。
“你们是第三批。前两批摸过的设备,有一部分已经拆走了。但光刻机还在,刻蚀机还在,沉积设备还在。它们还在一天,你们就摸一天。旭日国的半导体产业正在往下走。反倾销税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关税,还有协议。产能会继续外溢,人才会继续外流。外溢到哪,外流到哪,看哪边接得住。接不接得住,看手。你们的手现在摸过了,等这些设备运到华夏的时候,你们的手就是它们唯一认得的手。”
他把四十七个人领进实验室。设备还在转,但转得比以前慢了。慢不是坏了,是订单少了。四十七个人把手放在设备上。设备温着,但温度比以前低了一点。
五月十九日,莱茵联盟,雾都。GSM标准工作组第四次会期。
华夏代表团五人坐在观察员席。旭日国与华夏共同提案的八位编码方案进入标准草案候选清单之后,阿尔比恩联邦代表提出了新的质疑——兼容性。阿尔比恩代表在技术展示板上画了一张图:七位编码的终端接入八位编码的网络时,可能出现乱码。解决乱码需要在终端侧增加转码模块,增加终端成本。
旭日国代表举手回应,提出了终端侧转码模块的软件解决方案——不增加硬件成本,通过软件升级实现。阿尔比恩代表追问软件升级的兼容性测试数据。旭日国代表说数据正在测试中,下次会期提交。
会议休息时,副司长在走廊里找到旭日国代表。“软件转码的兼容性测试,华夏可以分担一部分。中文环境的测试,华夏来做;日文环境的测试,旭日国来做;莱茵联盟多语言环境的测试,争取莱茵方面的实验室参与。三方数据合在一起,覆盖面比单方面数据大得多。”
旭日国代表沉默了一会儿。“莱茵方面愿意参与吗?”
“莱茵标准协会的技术秘书上次提过,他们实验室有GSM模拟环境,可以做多语言兼容性测试。我去问。”
当天下午,副司长找到那位年轻的技术秘书。“八位编码方案的兼容性测试,需要莱茵方面的GSM模拟环境。如果莱茵实验室愿意参与,测试数据可以作为标准技术报告的一部分公开发布。实验室的名字会署在报告上。”
技术秘书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向技术委员会申请。”
五月二十五日,京华。国家科学委员会。
顾秉义把一份新的报告放在王大珩面前。报告标题是《旭日国半导体产业产能转移最新动向及华夏承接进展》。王大珩翻开。
“旭日国半导体产业产能转移已从后道封装测试全面扩展至前道工序。第一批转移的封装测试线已投产。第二批转移的包括离子注入、沉积、刻蚀等前道工序,部分设备已运抵华夏。华夏第一条四英寸产线良率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九,第二条四英寸产线已投产,第三条三英寸产线正在调试。良率数据被旭日国企业反复引用。良率是接产能的硬通货——不是嘴上说能接,是拿数据证明能接。百分之八十九的良率,在国内是最高水平,在国际上已达到二线企业前列。”
他翻到第二页。“华裔工程师已回国十七人,全部进入三条产线的关键岗位。第二批十一人下月回国,第三批正在谈。老周说,反倾销终裁之后,关税的预期已经形成——旭日国半导体企业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产能转移的速度在加快,人才外流的速度也在加快。华夏接住了第一批人,第二批人,第三批人正在接。人接住了,产线围着人转起来。”
顾秉义把老花镜摘下来。“良率百分之八十九,是第一批交流团带回来的手磨出来的。三条产线,是地方电子工业局自己筹钱建的。不是上面压下来的,是下面自己长出来的。他说的——需求是试出来的。地方看到良率数据,自己就动起来了。”
五月三十一日,滨海市。江边茶馆。
沈怀瑾把几份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旭日国央行货币政策会议纪要摘要,汇率改革第三步试点数据报告,赴旭日国技术交流团第三批出发名单,华裔工程师已回国人员岗位安排表,华夏三条半导体产线良率数据汇总,GSM标准兼容性测试合作意向备忘录。陈知行一份一份翻开。
旭日国央行会议纪要——“为促进经济结构调整”。前世他研究旭日国泡沫经济时,降息的官方措辞变化是一个重要节点。从“若面临下行压力”到“为促进结构调整”,意味着降息从被动应对变成了主动政策。主动降息比被动降息力度更大、持续时间更长。日经指数从年初不到一万三千点涨到一万五千点,只是开始。广场协议九月签完之后还会加速上涨,直到一九八九年末的三万八千多点。泡沫在降息预期中一层一层吹大,每一层都有明确的政策信号。
汇率改革第三步试点数据——结算时间从三天缩到半天,汇兑成本降了千分之三。千分之三不多,但企业算的是总账——时间也是成本。前世他写人民币国际化报告时调研过企业,发现真正推动跨境结算的不是政策红利,是嫌麻烦。换汇要跑银行、要等、要承担汇率波动,麻烦积累到一定程度,企业就会主动找替代方案。五家企业的数据跑出来,十二家跟着报名。第二批试点六月启动,数据会继续说话。
赴旭日国技术交流团第三批——四十七人。前两批五十四人,加上这批,超过一百人了。老周说设备还在一天就摸一天。前世他翻过八十年代华夏派人出国培训的资料,培训回来的人后来成了各自领域的骨干。但当年他们出去的时候,国内连像样的产线都没有。这一世不一样——人出去的时候,国内产线已经在转了。良率百分之八十九,人回来就有地方接手。
华裔工程师已回国十七人——工艺部长、光刻主管、刻蚀主管、封装主管,一个岗位一个人,十七条根扎进三条产线。前世他研究过留学生回国创业,发现回来的人最怕的不是待遇差,是手闲着。手闲着,技术就荒了。这一世三条产线等着他们,手不会闲着。手不闲着,根就扎下去了。
华夏三条半导体产线良率——第一条百分之八十九,第二条刚投产,第三条在调试。前世八十年代中期华夏半导体产业的良率普遍不高,因为设备是旧的,手是生的。这一世设备还是那些设备,但手不是生的了。手摸过了旭日国的产线,回来摸自己的设备,知道该摸哪里、摸多重。良率是手摸出来的。
GSM兼容性测试合作意向——旭日国做日文环境,华夏做中文环境,争取莱茵实验室做多语言环境。三方数据合在一起,覆盖面比单方面大得多。前世他参与国际标准制定时最深的体会是:技术问题用技术回应,但技术数据的说服力取决于数据覆盖的范围。范围越大,说服力越强。华夏拉莱茵实验室参与,不是求人帮忙,是给莱茵实验室一个署名技术报告的机会。互相需要,合作就成立了。
他把六份文件翻完,合上。茂起来了。汇率茂起来了——第二步踩稳了,第三步试点跑出了数据,第二批试点跟上了。半导体茂起来了——人超过了一百,产线三条,良率百分之八十九,华裔工程师十七条根扎进去了。通信茂起来了——共同提案扛住了第二波质疑,兼容性测试三方合作正在形成。茂不是长大了,是铺开了之后,光够了,水够了,力气够了,叶子就一片接一片往外冒。
沈怀瑾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末子茶。“老李问,汇率改革第三步试点跑出了数据,第二批十二家企业六月启动。但试点的都是外贸企业,内贸企业用不到人民币结算。第三步的第二个节点——证券投资项下放开,什么时候启动?启动之前需要什么条件?”
前世人民币资本项目开放从直接投资到证券投资,中间隔了很长时间。不是因为政策犹豫,是因为证券投资是短期资本,对汇率波动敏感,对监管能力要求高。直接投资跑稳了,证券投资才能迈。跑稳不是试点企业多了,是市场的厚度够了——外汇市场深度够了,监管手感练出来了,企业对汇率波动的承受力长出来了。厚度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试点跑出来的。直接投资试点跑个一年半载,厚度长出来了,证券投资的条件就熟了。
“证券投资不急。直接投资试点刚跑出第一批数据,市场厚度还在长。厚度够了——外汇市场深度、监管手感、企业承受力——三样都够了,证券投资自然可以启动。不是等,是让直接投资试点把厚度跑出来。厚度跑出来了,证券投资的节点条件就熟了。”
沈怀瑾记下。
“顾秉义问,华裔工程师十七条根扎进了三条产线,但三条产线分属三个地方——京华、滨海、无锡。分散了会不会形成不了合力?各干各的,形不成产业生态?”
“分散不是问题,没有连接才是问题。三条产线分属三个地方,但人是一个圈子——旭日国回来的华裔工程师互相都认识,老周是他们的纽带。他们自己会联系,会交流,会比较各自产线的良率、工艺、问题。连接不是靠行政命令,是靠人自己。人自己会连接。给他们条件让他们互相跑,让他们一起开会,让他们把各自产线的数据拿出来比对。比对出来的差距就是提升的空间。生态不是规划出来的,是人连接出来的。”
沈怀瑾又记下。
“老王问,GSM兼容性测试,华夏做中文环境,旭日国做日文环境,莱茵实验室做多语言环境。三方合作看起来很理想,但莱茵实验室会不会参与?参与之后数据对谁有利?”
“莱茵实验室会参与。不是帮华夏,是帮它自己。技术报告署上莱茵实验室的名字,对它在标准协会里的地位有好处。数据对谁有利?对标准有利。兼容性测试数据越全面,八位编码方案的技术可信度越高。技术可信度高了,反对者的技术性质疑就站不住脚。莱茵实验室参与不是选边站,是提供技术服务。技术服务本身没有立场,但服务的结果会推动方案往前走。”
沈怀瑾把三句话都记下了。
五月三十一日,滨海市。晚上。赵建国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五月夜热,他把湿毛巾搭在额头上。
陈知行坐在铺位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枕头边那排东西又多了——会议纪要摘要,试点数据报告,第三批出发名单,回国人员岗位表,三条产线良率汇总,兼容性测试备忘录。他把六份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茂起来了。汇率茂起来了,半导体茂起来了,通信茂起来了。茂不是长大了,是铺开了之后,光够了,水够了,力气够了,叶子就一片接一片往外冒。
王大珩送的旧钢笔在枕头边上,新钢笔在手里。他拧开笔帽。
“茂。汇率改革的茂——第二步踩稳了,第三步试点跑出了数据,第二批跟上了。半导体承接的茂——人超过了一百,产线三条,良率百分之八十九,十七条根扎进去了。通信标准的茂——共同提案扛住了第二波质疑,兼容性测试三方合作正在形成。茂不是长大了,是铺开了之后,光够了,水够了,力气够了,叶子就一片接一片往外冒。冒出来的每一片都厚实、饱满、沉甸甸的。铺开了,光照到了,就开始茂。”
他停了一下。前世他写过关于“茂盛”的论文。茂盛是什么?是市场繁荣,是产业集群,是标准生态。但论文里没有写茂是怎么茂的——没有写旭日国央行会议纪要里降息措辞从“被动应对”变成“主动调整”时政策文件的版本号跳的那一格,没有写华夏第一条四英寸产线良率从百分之八十七爬到百分之八十九时工艺主管在产线上蹲的那几十个夜,没有写GSM标准会议上副司长问莱茵技术秘书“实验室名字会署在报告上”时对方推眼镜的那个动作。茂是那些看不见的瞬间累积出来的。累积够了,叶子就一片接一片往外冒。
他继续写:
“茂不是一天茂起来的,是一片一片长出来的。铺开了,光够了,水够了,力气够了,叶子就冒出来了。冒出来的叶子厚实、饱满,把枝头挤得密不透风。茂是光变成了力气,力气变成了叶肉,叶肉把叶子撑满了。撑满了,整棵树就沉甸甸的。”
他把钢笔放下。窗外起了风,梧桐的叶子哗哗响,声音是密的。五月末的风是热的,但叶子们挤在一起,把热变成了荫。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棉袄内兜。
一九八五年五月的最后一个夜晚,一个二十三岁的学徒工睡在十二个人的集体宿舍里。他的棉袄内兜里贴身放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两支钢笔,几份文件副本。笔记本里不再是时序,不再是策,不再是局,不再是势,不再是接,不再是融,不再是衔,不再是开,不再是入,不再是根,不再是蓄,不再是发,不再是伸,不再是展,是茂。汇率改革的茂,半导体承接的茂,通信标准的茂。铺开了,光照到了,水够了,力气够了,叶子就一片接一片往外冒。冒出来的叶子把枝头挤得密不透风。茂起来了。
明天就是六月了。茂起来了,夏天就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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