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根

  十二月。滨海市的梧桐叶子落尽了。入了局,就开始扎根。不是芽苞扎根,是入了门之后,脚踩实了,气沉下去了,从脚底生出极细极细的须来,一点一点往土里钻。须不是一天扎下去的,是汇率改革第二步迈进去的那只脚,在±1%的波动里一点一点往下踩;是半导体承接挤进去的那二十三个人,在旭日国的实验室和产线上一日一日往下沉;是通信标准坐进去的那五把椅子,在雾都的标准工作组里一次一次往下坐实。须扎下去了,人就站稳了。站稳了,门就关不上了。

  厂门口那棵老梧桐的根最粗。地面上的枝干光秃秃的,芽苞鼓鼓的,但地底下——它把一整个秋天收回去的力气全部送到了根尖上,根尖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往前顶。顶到石头就绕过去,顶到硬土就钻进去,顶到水脉就吸住。地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但地底下全是在动。根扎得越深,芽苞鼓得越满。它在等,等地下的水吸够了,等天上的光来。光一来,根送水,芽展开。但现在,它在黑暗里扎。

  赵建国宿舍后面那块地空了一整个秋天。土面上盖着梧桐落叶,落叶变成了土,土里混着草木灰。他蹲在地头,手插进土里,土是温的。温的不是太阳晒的,是土里面微生物在分解落叶,分解草木灰,分解出来的热量从地底下往上返。他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松开。土不是散的,是团着的——落叶的纤维把土粒连在了一起。根还没扎进去,但土已经把力气团住了。

  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把炒黄豆,在手里搓了搓递过来。黄豆是带荚炒的,荚壳焦黄,里面的豆仁是金黄色的,咬下去咯嘣一声。陈知行接过来嚼了。赵建国看着他吃完,咧开嘴笑了一下。留种的豆子留够了,多出来的就炒了吃。根在地底下扎,种子在口袋里等。一个是往里收,一个是往外发。

  十二月三日,京华。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汇率改革第二步正式实施。±1%。

  李济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外汇交易中心实时传过来的数据。九点开盘,人民币兑阿尔比恩元中间价报在第一步区间的上限附近。开盘后十五分钟内,汇率向上试探了约百分之零点三,然后回落。回落不是央行干预的,是市场自己落的。因为出口企业之前几个月已经习惯了波动,一看汇率往上走,把手里的外汇拿出来结汇。结汇盘一出来,汇率自然就下来了。市场自己找到了均衡。

  他拿起电话,拨了张文渊的号码。“±1%第一天。开盘十五分钟,试探了一下,市场自己稳住了。没有超调,没有恐慌。两周适应期,第一天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第一步±0.5%跑了几个月,把市场的筋骨跑开了。第二步±1%,市场自己会走路了。他说的——准备好了,放大一倍也不会慌。第一天验证了。”

  十二月十日,旭日国,东京。第一批赴旭日国技术交流的二十三人抵达。不是官方代表团,是民间技术交流。接待方是旭日国二线半导体企业——不是最大那几家,最大那几家被阿尔比恩盯得紧,不愿意节外生枝。二线企业没有被盯上,但它们也感受到产业调整的压力,需要找后路。

  华裔工程师老周,四十二岁,在旭日国半导体企业干了十五年,从一线工程师做到工艺部长。DRAM工艺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交流团的第一天,他领着华夏来的三个人进了实验室。实验室不大,设备不是最新的,但保养得很好。他站在一台光刻机旁边,没有讲原理,没有讲参数,只是把手放在光刻机的机身上。

  “这台机子我摸了十年。光刻不是机子的事,是手的事。同样的机子,不同的人调出来,良率能差百分之十。百分之十,在DRAM这一行就是赚和赔的界线。”

  华夏来的三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放在机身的手。手背上有烫伤的疤,旧疤叠着新疤,指尖磨得发亮。那双手摸了十年光刻机,良率的秘密不在参数里,在手里。交流不是学参数,是学手。手摸过了,根就扎下去了一点。

  十二月十八日,莱茵联盟,雾都。GSM标准工作组会议。华夏代表团五人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观察员席。

  主持会议的是莱茵联盟标准协会的秘书长,银发,银框眼镜,说英语带着极淡的日耳曼口音。议程第一项是短消息编码标准。阿尔比恩联邦的代表先发言,提出了一套基于七位编码的方案,覆盖拉丁字母没问题,但扩展到其他文字需要额外的转义序列。旭日国代表第二个发言,提出了一套基于八位编码的方案,能覆盖日文假名和汉字,但和阿尔比恩的七位编码不兼容。莱茵联盟几个国家的代表意见不一致——有的倾向兼容现有系统,有的倾向一步到位支持多语言。

  华夏代表团团长是邮电部副司长,他举手。秘书长看了他一眼,观察员没有发言权,但允许提问。

  “请问主席,短消息编码的选型,是否考虑过中文的需求?”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秘书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观察员的提问可以记录在案。中文的需求,目前提交的方案里确实没有涉及。”副司长没有再说话。提问被记录在案了。

  会议休息时,莱茵联盟标准协会的一位技术秘书走过来,很年轻,戴着眼镜。“你们有中文编码的方案吗?”副司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中文短消息编码技术方案第二稿,几十页。技术秘书接过来翻了翻。“下次工作组会议,你们可以申请技术提案发言。观察员不能发言,但技术提案可以作为书面材料提交。”副司长点了一下头。书面材料提交了,根就扎下去了一点。

  十二月二十五日,京华。国家科学委员会。王大珩把一份新的报告放在顾秉义面前。报告标题是《赴旭日国技术交流第一阶段情况汇报》。

  “第一批二十三人,全部进入旭日国半导体企业的实验室和产线。旭日国那边接待的华裔工程师有四十几人,大部分是恢复高考后出去的留学生,留在旭日国工作多年,现在做到了中层技术骨干。交流不是授课,是一起工作。一起工作三天,比听三年课都管用。”

  他翻到第二页。“有三个华裔工程师明确表示愿意回国。不是现在回,是交流结束之后,把这边的工作交接完,明年下半年回。一个做DRAM设计,一个做光刻工艺,一个做封装测试。三个人,三个方向。他们回来不是一个人回来,是带着在旭日国半导体产业十几年的经验回来。一个人回来,就是一条根扎进来。三条根扎进来,就能带出一片。”

  顾秉义把老花镜摘下来。“二十三个人出去,三个人明确愿意回来。比例不高。但这三个人是节点。节点接住了,他们能把更多人的带回来。他说的——‘人最急’。人接住了,技术就来了。技术来了,产能自己会跟过来。”

  十二月三十一日,滨海市。晚上。赵建国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十二月夜寒,他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陈知行坐在铺位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枕头边那排东西又多了——汇率改革第二步首日交易数据摘要,赴旭日国交流第一阶段汇报摘要,GSM标准工作组会议记录摘要。他把三份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汇率第二步迈进去了,第一天市场自己稳住了。半导体交流挤进去了,第一批二十三人已经进入产线,三个华裔工程师明确愿意回国。通信标准坐进去了,中文短消息编码方案作为书面材料提交了。门开了一道缝,三条线全部挤进去了。挤进去了,脚踩实了,根开始往下扎。

  王大珩送的旧钢笔在枕头边上,新钢笔在手里。他拧开笔帽。

  “根。汇率改革的根——±1%第一天,市场自己稳住了。不是央行托住的,是市场自己找到的均衡。根扎下去了一点。半导体承接的根——二十三人进入产线,三个人明确愿意回国。人接住了,根就扎下去了。通信标准的根——中文短消息编码方案作为书面材料提交。观察员没有发言权,但方案提交了。提交了,根就扎下去了。根不是一天长成的,是入了门之后,脚踩实了,气沉下去了,须一点一点往土里钻。地面上看不见,地底下全是在动。”

  他停了一下。前世他写过关于“扎根”的论文。扎根是什么?是技术引进之后消化吸收,是制度移植之后本土化改造,是标准参与之后从观察员变成提案者。但论文里没有写根是怎么扎的——没有写汇率市场自己找到均衡时交易员们同时松掉的那一口气,没有写华裔工程师手放在光刻机机身上时指尖触到金属的那一瞬温度,没有写GSM标准工作组茶歇时华夏副司长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十页方案递过去的那一个动作。根是那些看不见的时刻。

  他继续写:

  “根在黑暗里扎。汇率在波动里扎,人才在交流里扎,标准在提案里扎。扎下去了,地面上还是光秃秃的,芽苞还鼓着。但地底下,根已经碰到了水。碰到了水,就等着光。”

  他把钢笔放下。窗外起了风,梧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十二月末的风是冷的,但地底下是温的。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棉袄内兜。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夜晚,一个二十二岁的学徒工睡在十二个人的集体宿舍里。他的棉袄内兜里贴身放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两支钢笔,几份文件副本。笔记本里不再是时序,不再是策,不再是局,不再是势,不再是接,不再是融,不再是衔,不再是开,不再是入,是根。汇率改革的根扎下去了,半导体承接的根扎下去了,通信标准的根扎下去了。入了局,脚踩实了,根开始往下扎。地面上还是光秃秃的,芽苞还鼓着。但地底下,根已经碰到了水。碰到了水,就等着光。

  明天就是一九八五年一月一日了。新的一年。根扎下去了,等光来。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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