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通

  二月。滨海市的梧桐嫩尖从芽苞里完全顶出来了。破了,力气就把裂缝撑开,嫩尖从裂缝里挤出来,不再是尖了——它开始往上抽,一天一个样。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还是冷的,但嫩尖在风里不再颤了。不是不颤,是根里的水涌上来了,把嫩尖撑得满满的。满了,风就推不动它。通不是长出来了,是力气从根往梢走。走通了,嫩尖就站稳了。站稳了,就要开始舒展。

  厂门口那棵老梧桐通得最早。它根最深,破得最猛,现在嫩尖顶出来之后,根里的水沿着木质部往上涌。涌得很快,因为枝条空了一整个冬天,就等着这一刻。水涌上来的时候,嫩尖以看得见的速度往上抽——早晨还是一个样子,傍晚就高了一截。通是力气从根往梢走,走通了,就收不住了。

  赵建国宿舍后面那块地的苗开始出土了。丝瓜苗的子叶从土里顶出来,还合着,像两只合十的手掌。黄豆苗的嫩芽弯着腰从土缝里钻出来,茎是嫩白色的,带着极细的绒毛。花生苗慢一点,但土面已经鼓起了小包。他蹲在地头,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刚出土的苗。土面裂开了,苗从裂缝里挤出来。挤出来了,就开始往上抽。通不是长出来了,是种子和土之间的水通了。水通了,苗就往上涨。

  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几颗草莓,在裤子上蹭了蹭递过来。“自己种的。去年匍匐茎分出来的新苗,今年头一批。比去年又早了几天。”

  草莓是鲜红的,比去年又早了。陈知行接过来咬了一口,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酸——不是没熟透,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养分先紧着长果子,酸还没来得及全部转成糖。但甜已经压过了酸。通了,就红了。赵建国看着他吃完,咧开嘴笑了一下,推着车走了。

  二月四日,立春。京华。国家计划委员会。

  炉子还生着,二月的京华早晚还冷。张文渊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旭日国大藏省最新发布的经济报告,日期是二月三日。报告称,去年经济负增长最终核实为百分之二点一,今年预计继续负增长百分之一点八。日经指数在四千点上下徘徊,市场交投清淡,被称为“冰河期”。旁边有李济民用铅笔写的批注:“泡沫破灭第七年,旭日国还在往下走。遗忘之后是冰河期——市场不是恐慌,不是绝望,是彻底冻住了。”

  “旭日国经济负增长持续,日经指数在四千点冻住了。冻住了,不是不跌了,是没人交易了。央行的措辞从‘长期低增长常态’变成了‘平成景气不在’。泡沫破的时候是恐慌,恐慌完了是衰退,衰退深了是萧条,萧条久了是认了,认了之后是熬,熬久了是遗忘,遗忘久了是冰封。他写的——破了之后就是漫长的低谷。现在低谷冻住了。”

  李济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证券投资项下放开试点,运行满二十五个月。累计办理跨境证券投资结算突破五千三百笔,参与机构扩展到九十五家。直接投资项下运行六年多,累计参与企业超过六百五十家,结算金额突破一百四十亿阿尔比恩元。旭日国冻住了,全球资本重新配置从底层变成了河网。河网是什么?是地下水渗了这么多年,在地下连成了一片。连成一片了,水就不是一条河,是纵横交错的水网。水网不需要河道,自己会找路。自己会找路,就是通。通不是水多了,是水路通了。通了,每一滴水都能流到该去的地方。”

  他翻到第三份文件。“华夏半导体产线二月数据:京华四英寸线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二,无锡三英寸线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二,滨海光刻线突破百分之九十三,上海五英寸线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三,京华六英寸线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二,滨海离子注入线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二,广州封装测试线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三。七条线全部站上百分之九十二以上,其中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三。技术骨干一万零四百人。独立调试能力超过八千人,工艺改进能力超过五千一百人。二月新增独立工艺改进三十一项——幅度继续回升。他说的——路摸通了,跟上来就快。现在滨海光刻线跟上了,三条线站在百分之九十三,四条线在百分之九十二。路不是一条了,是三条路连在一起了。连在一起了,就是通。通不是到了,是开始一起往上走了。”

  二月八日,滨海市。滨海光刻线产线。

  华裔工程师老周站在光刻机旁边。良率突破了百分之九十三。他看着操作台上的晶圆。百分之九十三,是七条线里第三条站上来的。封装测试线最先突破,上海五英寸线紧随,现在光刻线也站上来了。三条线站在百分之九十三,四条线站在百分之九十二。

  他把手放在光刻机上。“百分之九十三,三条线了。封装测试线先摸出路,上海五英寸线接住了,光刻线接住了。三条线站在百分之九十三,路就不是一条了,是三条路连在一起了。连在一起了,后面的线就不是跟一条路,是跟一张路网。跟路网比跟一条路快得多——因为路网里每一条路都通着,你走不通这条,那条的经验会流过来。流过来了,就通了。百分之九十三不是调出来的,是路网通了之后自己稳住的。从百分之九十二到九十五这三层,现在第三层破了三条路。路连成网了,就是通。通不是某一条线通了,是七条线的路连在一起了。连在一起了,就能一起往上走。”

  年轻工程师把手放在光刻机上。设备温着,三条线的路连着。百分之九十三的台阶上,三条线站上来了。路连成网了,开始一起往上走。通不是到了,是连在一起了。

  二月十五日,莱茵联盟,雾都。GSM标准技术委员会二月会议。

  华夏代表团五人坐在观察员席。莱茵标准协会秘书长宣布,华夏混合测试框架已成为GSM多语言终端认证的大地,并且在过去三年多里,所有新提交的认证申请均采用该框架,未出现任何替代方案。秘书长专门说了一段话:“当一个大地在足够长的时间内承载了足够多的生态,它就不再是‘大地’,而是‘版图’。华夏框架完成了从推荐到配置、从配置到默认、从默认到标准本身、从标准本身到理所当然、从理所当然到基础设施、从基础设施到土壤、从土壤到大地、从大地到版图的演进。”

  会后,莱茵标准协会技术秘书走过来。“版图。不需要说明,不需要标注,不需要提起,甚至不需要意识到它的存在。但所有国家的多语言终端认证都在它的范围内。版图,就是通。通不是覆盖了,是连成一片了。连成一片了,就没有边界了。没有边界了,就是通。”

  旭日国代表在走廊里等他。“旭日国通信协会把华夏框架写进长期技术路线图之后,南高丽、东南亚、北非、东欧、撒哈拉以南、南美几个国家也写进去了。写进去之后,框架就不再是‘脚下的地’,是‘我们共同的空间’。从‘地’变成‘空间’,就是通。通不是你们覆盖了我们,是我们都在同一个空间里。在同一个空间里,就是通。”

  二月二十二日,京华。国家科学委员会。

  顾秉义把一份新的报告放在王大珩面前。报告标题是《华夏半导体产业链一九八八年二月综合评估》。王大珩翻开。

  “二月,华夏半导体产业链实现新跨越:七条线全部站上百分之九十二以上,其中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三。技术骨干一万零四百人。独立调试能力超过八千人,工艺改进能力超过五千一百人。累计独立工艺改进四百项,其中二百九十五项已应用于产线,累计降低生产成本约百分之六十五,提升良率约二十二个点。本月新增改进幅度继续回升。他说的——路连成网了,就是通。现在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三,路连成网了。通了,七条线就能一起往上走。”

  顾秉义把老花镜摘下来。“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三,路连成网了。通了,就不再是各走各的,是连在一起往上走。通不是到了,是连在一起了。”

  二月二十九日,滨海市。江边茶馆。

  沈怀瑾把几份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旭日国经济报告负增长持续、日经四千点冰封摘要,汇率改革证券投资试点一月数据报告,滨海光刻线突破百分之九十三报告,GSM标准华夏框架成为版图公告,华夏半导体产业链二月评估报告。陈知行一份一份翻开。

  旭日国经济负增长持续,日经四千点冰封。泡沫破灭七年,市场冻住了。华夏站在旁边,汇率改革通道宽了,渠深了,田肥了。旭日国冻住的时候,全球资本重新配置从底层变成了河网。河网了,地下水连成了一片,水自己会找路。自己会找路,就是通。

  证券投资试点一月数据——突破五千三百笔,九十五家机构,结算金额突破一百四十亿。河网期,水不是一条河,是纵横交错的水网。水网不需要河道,自己会找路。自己会找路,每一滴水都能流到该去的地方。通不是水多了,是水路通了。

  滨海光刻线突破百分之九十三——第三条线站上来。三条线站在百分之九十三,路就不是一条了,是三条路连在一起了。连在一起了,后面的线就不是跟一条路,是跟一张路网。跟路网比跟一条路快得多。通了,七条线就能一起往上走。

  GSM华夏框架成为版图——从推荐到配置,从配置到默认,从默认到标准本身,从标准本身到理所当然,从理所当然到基础设施,从基础设施到土壤,从土壤到大地,从大地到版图。版图不需要边界,因为所有国家都在里面。连成一片了,就是通。

  华夏半导体产业链二月评估——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三,新增改进幅度继续回升。路连成网了,七条线就能一起往上走。通了,就不再是各走各的,是连在一起往上走。

  他把五份文件翻完,合上。通了。汇率通了——地下水连成了河网,水自己会找路,水路通了。半导体通了——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三,路连成网了,后面的线跟上来就快。通信通了——框架变成了版图,连成一片了,没有边界了。通不是长出来了,是力气从根往梢走。走通了,嫩尖就站稳了。站稳了,就要开始舒展。

  沈怀瑾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末子茶。“老李问,旭日国冻住了,全球资本配置进入河网。河网了,水自己会找路。但水自己找路,会不会流到不该去的地方?华夏的金融市场怎么在河网中保持方向?”

  “河网不是乱流,是每一滴水都知道自己该往哪去。因为河网是这么多年水流出来的——流到产业升级上的水多,往那个方向的河床就深;流到技术研发上的水多,往那个方向的河床就宽。河床的深浅宽窄,是水自己流出来的记忆。水自己流出来的记忆,就是方向。河网不是没有方向,是方向刻在了河床里。刻在河床里的方向,比人引的更准。通不是水乱流,是水记住了路。记住了路,每一滴新来的水都知道该往哪走。”

  沈怀瑾记下。

  “顾秉义问,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三,路连成网了。但四条线还在百分之九十二,怎么让它们跟上来?跟上来之后,七条线怎么一起往百分之九十四走?”

  “路连成网了,跟上来就更快。因为后面四条线不再是一条一条跟,是同时接住三条路。接住三条路比接住一条路快得多——三条路的经验同时流过来,哪条走得通就走哪条。走通了,就上来了。跟上来之后,七条线就站在了同一个新起点上。新起点上,路网更密了。更密了,再一起往百分之九14走,就不是三条路探路,是七条路一起探。七条路一起探,突破就更快。通不是某一条线通了,是路连成网了。网连成了,七条线就能一起往上走。”

  沈怀瑾又记下。

  “老王问,华夏框架变成了版图,连成一片了,没有边界了。但没有边界,华夏怎么保持框架的主导权?别人都在版图里,会不会反过来稀释华夏的影响力?”

  “版图没有边界,但版图的中心在华夏。因为框架的内核——测试用例、现网数据、认证流程——全部在华夏手里。别人在版图里,用的是华夏的内核。用得越多,对内核的依赖越深。依赖越深,华夏的位置就越稳。版图不是稀释了华夏,是把华夏变成了中心。中心不需要边界,因为所有人都在往中心靠。往中心靠,就是通。通不是失去了主导,是把主导变成了引力。引力不需要边界,它自己会把别人拉过来。拉过来了,就是最稳的通。”

  沈怀瑾把三句话都记下了。

  二月二十九日,滨海市。晚上。赵建国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二月夜凉,他把被子裹着。

  陈知行坐在铺位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枕头边那排东西又多了——旭日国经济报告冰封,证券投资一月数据,光刻线突破报告,GSM版图公告,产业链二月评估。他把五份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通了。汇率通了,半导体通了,通信通了。通不是长出来了,是力气从根往梢走。走通了,嫩尖就站稳了。

  王大珩送的旧钢笔在枕头边上,新钢笔在手里。他拧开笔帽。

  “通。汇率改革的通——地下水连成了河网,水自己会找路,水路通了。半导体承接的通——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三,路连成网了,后面的线跟上来就快。通信标准的通——框架变成了版图,连成一片了,没有边界了。通不是长出来了,是力气从根往梢走。走通了,嫩尖就站稳了。站稳了,就要开始舒展。根在黑暗里吸了一整个冬天的水,水沿着木质部往上涌。涌上来了,嫩尖就一天一个样。通是力气走到了。走到了,就收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前世他写过关于“流通”的论文。流通是什么?是资金融通,是产业链贯通,是标准连通。但论文里没有写通是怎么通的——没有写日经指数四千点冰封时旭日国交易大厅里屏幕不再跳动的那一个早晨,没有写滨海光刻线良率突破百分之九十三时老周把手放在光刻机上三条线的路像水一样连成网的那个流向,没有写GSM技术委员会宣布华夏框架成为“版图”时莱茵秘书长说出“它不再是大地面,是版图”那句话时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点头的那一瞬。通是那些看不见的瞬间累积出来的。累积够了,水就从根送到了梢。

  他继续写:

  “通不是一天通的,是一条路一条路走出来的。直接投资走了六年多,证券投资走了两年多,七条产线走了四年多,标准配置走了三年多。每一条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走出来,就通了。通了,力气就能从根往梢走了。走到了,嫩尖就站稳了。站稳了,光一来,就要舒展了。”

  他把钢笔放下。窗外起了风,梧桐的嫩尖在风里轻轻晃,但晃得稳了。二月末的风还是冷的,但嫩尖已经从芽苞里完全顶出来了,根里的水涌上来了,撑得满满的。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棉袄内兜。

  一九八八年二月的最后一个夜晚,一个二十六岁的学徒工睡在十二个人的集体宿舍里。他的棉袄内兜里贴身放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两支钢笔,几份文件副本,几十张照片。笔记本里不再是时序,不再是策,不再是局,不再是势,不再是接,不再是融,不再是衔,不再是开,不再是入,不再是根,不再是蓄,不再是发,不再是伸,不再是展,不再是通,不再是破,不再是展,不再是茂,不再是实,不再是获,不再是收,不再是落,不再是酿,不再是醇,不再是蕴,不再是发,不再是破,是通。汇率改革的通,半导体承接的通,通信标准的通。力气从根往梢走,走通了。嫩尖站稳了。站稳了,就要开始舒展了。

  明天就是三月了。通了,就该展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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