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获

  六月。滨海市的梧桐叶子从深绿变成了墨绿。实了,就开始获。不是叶子自己获,是叶子把一整个夏天的光都变成了力气,力气变成了叶肉,叶肉里酿出了汁液,汁液稠得从叶脉里溢出来。风一吹,叶子们挤在一起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簌簌——不是轻了,是叶子太重了,彼此碰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拍,是摩。厚实实的叶子贴着叶子,摩过去,摩过来,像老人把手掌覆在膝盖上慢慢摩挲。获不是多了什么,是长到了最厚之后,力气多到用不完,就开始往外给。叶子把氧气给出去,把荫凉给出去,把水分蒸出去。给出去的,都是获。

  厂门口那棵老梧桐获得最多。它实得最久,每一片叶子都厚得坠手。风来的时候它不摇,只是把叶子们轻轻摩挲着,把一整天吸进去的光变成荫凉,铺在煤渣路上。煤渣路被晒了一整天,滚烫的,但它的荫凉厚厚地盖在上面,路面就凉了。它把自己获得的力气给了路面。获不是攒着,是给出去。给出去的,才是真获的。

  赵建国宿舍后面那块地的菜开始收了。豇豆从藤上垂下来,一把一把;丝瓜从叶子里探出来,沉甸甸的。他蹲在地头,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满架的豆角。豆角不是一天长成的,是一整个春天的根、一整个夏天的叶,把力气全部送进了豆荚里。豆荚鼓鼓的,里面的豆粒撑得皮都绷紧了。他把最饱满的几条摘下来,不是吃,是留种。留种的豆角不摘,让它在藤上长到老,长到皮皱,长到豆粒硬得像石子。获不是摘下来,是把最好的留到明年。

  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几根黄瓜,在裤子上蹭了蹭递过来。“自己种的。头一批。”

  黄瓜是绿的,深绿,蒂把儿上的黄花还没落。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嘴清甜。不是枇杷那种厚实的甜,是黄瓜把一整个春天的水分都收进了瓜肉里,水分足得从嘴角溢出来。陈知行嚼完了咽下去,喉咙里是凉的。获不是熟了,是长足了。长足了,摘下来就是甜的。赵建国看着他吃完,咧开嘴笑了一下,推着车走了。

  六月六日,芒种。京华。国家计划委员会。

  窗户开着,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张文渊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旭日国大藏省最新发布的经济报告,日期是六月四日。报告称,一季度经济实现零增长,预计二季度有望转为正增长。日经指数回升至五千二百点,被称为“冰面化水”。旁边有李济民用铅笔写的批注:“泡沫破灭第十年,旭日国终于看到了正增长的曙光。不是复苏,是止血之后开始长新肉了。”

  “旭日国经济即将转正,日经指数回到五千二。央行的措辞从‘缓慢恢复’变成了‘温和复苏’。泡沫破的时候是恐慌,恐慌完了是衰退,衰退深了是萧条,萧条久了是认了,认了之后是熬,熬久了是遗忘,遗忘久了是冰封,冰封久了是冰下有水,冰下有水久了是解冻,解冻久了是消融,消融久了是化水。他写的——破了之后就是漫长的低谷。现在低谷还在,但水开始流了。”

  李济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证券投资项下放开试点,运行满二十九月。累计办理跨境证券投资结算突破七千三百笔,参与机构扩展到一百一十五家。直接投资项下运行七年多,累计参与企业超过八百一十家,结算金额突破一百八十亿阿尔比恩元。旭日国化水,全球资本重新配置从环流变成了洋流。洋流是什么?是水不仅循环,还开始从表层往深层走。表层的水热闹,深层的水稳当。稳当了,就不再受天气影响——海面上刮风下雨,深层水该怎么流还是怎么流。洋流了,就是获。获不是水多了,是水沉下去了。沉下去了,就能养大鱼了。”

  他翻到第三份文件。“华夏半导体产线六月数据:京华四英寸线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三,无锡三英寸线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三,滨海光刻线突破百分之九十四,上海五英寸线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三,京华六英寸线突破百分之九十四,滨海离子注入线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三,广州封装测试线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四。七条线全部站上百分之九十三以上,其中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四。技术骨干一万二千人。独立调试能力超过九千六百人,工艺改进能力超过六千四百人。六月新增独立工艺改进四十五项——幅度继续回升。他说的——托在一起往上长,托得越高走得越快。现在滨海光刻线和京华六英寸线同时突破百分之九十四,三条线站在百分之九十四,四条线在百分之九十三。路网更厚了。更厚了,就是获。获不是某一条线获了,是七条线一起往上获。”

  六月十三日,滨海市。滨海光刻线和京华六英寸线产线。

  华裔工程师老周站在光刻机旁边。同一天,滨海光刻线和京华六英寸线同时报告良率突破百分之九十四。两条线,一南一北,同时站上来。

  他把手放在光刻机上。“百分之九十四,三条线了。封装测试线先突破,光刻线和六英寸线同时跟上。同时跟上,不是巧合,是路网厚到了这个程度。封装测试线摸出百分之九十四的路,不是传给某一条线,是同时传给了所有线。所有线都在接,接得最快的两条同时站上来。同时站上来,路就不再是一条,是一片。一片路,就是获。获不是某一条线获了,是路网厚到了可以同时托起多条线。从百分之九十四到九十五这一层,是获的空间。空间里,七条线一起往上获。获不是到了,是开始一起往上获了。”

  年轻工程师把手放在光刻机上。设备温着,三条线的路网托着。百分之九十四的台阶上,三条线站上来了。路网厚到了可以同时托起多条线。获不是到了,是开始一起往上获了。

  六月二十日,莱茵联盟,雾都。GSM标准技术委员会六月会议。

  华夏代表团五人坐在观察员席。莱茵标准协会秘书长宣布,华夏混合测试框架已成为GSM多语言终端认证的宇宙,并且在过去近五年里,所有新提交的认证申请均采用该框架,未出现任何替代方案。秘书长专门说了一段话:“当一个宇宙在足够长的时间内承载了足够多的轨道,它就不再是‘宇宙’,而是‘时空’。华夏框架完成了从推荐到配置、从配置到默认、从默认到标准本身、从标准本身到理所当然、从理所当然到基础设施、从基础设施到土壤、从土壤到大地、从大地到版图、从版图到世界、从世界到星球、从星球到宇宙、从宇宙到时空的演进。”

  会后,莱茵标准协会技术秘书走过来。“时空。不需要说明,不需要标注,不需要提起,甚至不需要意识到它的存在。但所有人的多语言终端都在这个时空里运行,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时空,就是获。获不是覆盖了,是穿透了。穿透了时间,就收不回去了。”

  旭日国代表在走廊里等他。“旭日国通信协会把华夏框架写进长期技术路线图之后,南高丽、东南亚、北非、东欧、撒哈拉以南、南美、中美洲、南亚、中东、大洋洲都写进去了。写进去之后,框架就不再是‘我们共同的宇宙’,是‘我们共同的时空’。从‘宇宙’变成‘时空’,就是获。获不是你们覆盖了我们,是我们在这个时空里从过去走到了现在,从现在还会走到未来。走到未来,就是获。”

  六月二十七日,京华。国家科学委员会。

  顾秉义把一份新的报告放在王大珩面前。报告标题是《华夏半导体产业链一九八八年六月综合评估》。王大珩翻开。

  “六月,华夏半导体产业链实现新跨越:七条线全部站上百分之九十三以上,其中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四。技术骨干一万二千人。独立调试能力超过九千六百人,工艺改进能力超过六千四百人。累计独立工艺改进五百五十九项,其中四百三十项已应用于产线,累计降低生产成本约百分之七十七,提升良率约二十六个点。本月新增改进幅度继续回升。他说的——路网厚到了可以同时托起多条线,就是获。现在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四,获了。获了,七条线就能一起往上获。”

  顾秉义把老花镜摘下来。“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四,路网厚到了可以同时托起多条线。获了,七条线就能一起往上获。获不是到了,是开始一起往上获了。”

  六月三十日,滨海市。江边茶馆。

  沈怀瑾把几份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旭日国经济报告冰面化水摘要,汇率改革证券投资试点五月数据报告,滨海光刻线和京华六英寸线突破百分之九十四报告,GSM标准华夏框架成为时空公告,华夏半导体产业链六月评估报告。陈知行一份一份翻开。

  旭日国经济即将转正,冰面化水了。泡沫破灭第十年,水开始流了。华夏站在旁边,汇率改革通道宽了,渠深了,田肥了。旭日国化水的时候,全球资本重新配置从环流变成了洋流。洋流了,水从表层往深层走。表层的水热闹,深层的水稳当。稳当了,就不再受天气影响。沉下去了,就是获。

  证券投资试点五月数据——突破七千三百笔,一百一十五家机构,结算金额突破一百八十亿。洋流期,水沉到了深层。深层水不显眼,但养大鱼。大鱼是什么?是长期资本、是耐心资本、是产业资本。这些资本不追涨杀跌,它们看的是五年、十年。它们来了,市场就不再怕旱涝。获不是水多了,是水沉下去了,把大鱼引来了。

  滨海光刻线和京华六英寸线同时突破百分之九十四——第三条和第四条线同时站上来。同时站上来,不是巧合,是路网厚到了这个程度。封装测试线摸出的路,同时传给了所有线。接得最快的两条同时站上来。同时站上来,路就不再是一条,是一片。一片路,就是获。

  GSM华夏框架成为时空——从推荐到配置,从配置到默认,从默认到标准本身,从标准本身到理所当然,从理所当然到基础设施,从基础设施到土壤,从土壤到大地,从大地到版图,从版图到世界,从世界到星球,从星球到宇宙,从宇宙到时空。时空不需要边界,因为它穿透了时间。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所有人都在这个时空里。穿透了时间,就收不回去了。获不是覆盖了,是穿透了。

  华夏半导体产业链六月评估——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四,新增改进幅度继续回升。路网厚到了可以同时托起多条线。获了,七条线就能一起往上获。

  他把五份文件翻完,合上。获了。汇率获了——水从环流变成了洋流,沉到了深层,大鱼来了。半导体获了——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四,路网厚到了可以同时托起多条线,开始一起往上获了。通信获了——框架变成了时空,穿透了时间,收不回去了。获不是多了什么,是长到了最厚之后,力气多到用不完,就开始往外给。汇率把深层水给出去,半导体把路网给出去,通信把时间给出去。给出去的,都是获。

  沈怀瑾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末子茶。“老李问,旭日国化水了,全球资本配置进入洋流。洋流沉到了深层,大鱼来了。但大鱼游得慢,来了就不走。大鱼不走,华夏的金融市场会不会失去灵活性?”

  “大鱼不是不走,是游得慢。游得慢,不是因为笨重,是因为它在深层水里找食物。深层水的食物是什么?是产业升级的机会,是技术研发的突破,是市场厚度的积累。这些机会不是一天一个样,是一年一个样。大鱼跟着机会走,机会变了它就走。但机会是华夏自己创造的——产业往哪升、技术往哪研、市场往哪厚,大鱼就往哪游。引导大鱼的不是鞭子,是机会。机会在自己手里,大鱼就跟着自己走。跟着自己走,就是最大的灵活性。获不是大鱼不走了,是大鱼跟着你走。跟着你走,比你自己追着鱼跑更灵活。”

  沈怀瑾记下。

  “顾秉义问,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四,路网厚到了可以同时托起多条线。但四条线还在百分之九十三,怎么让它们跟上来?跟上来之后,七条线怎么一起往百分之九十五走?”

  “四条线跟上来会更快。因为路网已经厚到了可以同时托起多条线。封装测试线先突破的时候,路网只能托一条线;光刻线和六英寸线同时突破的时候,路网能同时托两条。路网每托起一条线,自己就厚一层。厚一层,托力就大一分。托力大了,后面四条线就不是一条一条跟,是两对两对跟,甚至四条一起跟。跟上来之后,七条线就站在了同一个新起点上。新起点上,路网已经厚到了可以同时托起七条线。托起七条线,再一起往百分之九十五走,就不是某一条线探路,是七条线一起压上。一起压上,最后一层往往是最快的一层。因为托力攒到了最大。攒足了,就是获。获不是等来的,是托出来的。托得越久,突破越快。”

  沈怀瑾又记下。

  “老王问,华夏框架变成了时空,穿透了时间,收不回去了。但时空是所有人的,华夏怎么保持框架的独特性?别人都在时空里从过去走到未来,会不会走出自己的路,脱离华夏的引力?”

  “时空是所有人的,但时空的坐标原点在华夏。因为框架的内核——测试用例、现网数据、认证流程——就是坐标原点。别人在时空里从过去走到未来,走出的每一步都是用华夏的坐标系量出来的。旭日国的终端演进、南高丽的认证升级、东南亚的测试迭代——都是在华夏的坐标系里往前走。往前走不是脱离,是更依赖。因为走得越远,越需要坐标系来定位。没有坐标系,走得越远越容易迷路。迷路了,还得回来找坐标系。获不是把别人锁住,是把坐标系变成了时空本身。时空不需要锁人,因为人自己会跟着坐标系走。跟着走,就是最深的获。”

  沈怀瑾把三句话都记下了。

  六月三十日,滨海市。晚上。赵建国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六月夜热,他把湿毛巾搭在额头上。

  陈知行坐在铺位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枕头边那排东西又多了——旭日国经济报告化水,证券投资五月数据,光刻线和六英寸线突破报告,GSM时空公告,产业链六月评估。他把五份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获了。汇率获了,半导体获了,通信获了。获不是多了什么,是长到了最厚之后,力气多到用不完,就开始往外给。

  王大珩送的旧钢笔在枕头边上,新钢笔在手里。他拧开笔帽。

  “获。汇率改革的获——水从环流变成了洋流,沉到了深层,大鱼来了。半导体承接的获——三条线站上百分之九十四,路网厚到了可以同时托起多条线,开始一起往上获了。通信标准的获——框架变成了时空,穿透了时间,收不回去了。获不是多了什么,是长到了最厚之后,力气多到用不完,就开始往外给。叶子把氧气给出去,把荫凉给出去。给出去的,是它一整个夏天获的光。汇率把深层水给出去,半导体把路网给出去,通信把时间给出去。给出去的,都是获。给出去的,才是真获的。”

  他停了一下。前世他写过关于“收获”的论文。收获是什么?是经济增长,是技术进步,是标准话语权。但论文里没有写获是怎么获的——没有写日经指数回到五千二时那些化开的水面下第一波涌动的暖流,没有写滨海光刻线和京华六英寸线同一天报告良率突破百分之九十四时两个城市之间那根电话线上传递的声音,没有写GSM技术委员会宣布华夏框架成为“时空”时莱茵秘书长说出“它不再是宇宙,而是时空”那句话时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呼出的那口气。获是那些看不见的瞬间累积出来的。累积够了,力气就多到用不完。用不完,就给出去。给出去的,才是真获的。

  他继续写:

  “获不是一天获的,是一整个夏天长出来的。叶子铺开了,光照到了,茂起来了,长厚了。厚到力气用不完,就开始往外给。给出去的不是攒下来的,是当天光当天变、当天变当天给的。给出去的荫凉,给出去的氧气,都是当天获的。获不是存着,是流着。流出去的,才是真获的。”

  他把钢笔放下。窗外起了风,梧桐的叶子簌簌响。六月末的风是热的,但叶子们厚厚的,把热变成了荫。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棉袄内兜。

  一九八八年六月的最后一个夜晚,一个二十六岁的学徒工睡在十二个人的集体宿舍里。他的棉袄内兜里贴身放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两支钢笔,几份文件副本,几十张照片。笔记本里不再是时序,不再是策,不再是局,不再是势,不再是接,不再是融,不再是衔,不再是开,不再是入,不再是根,不再是蓄,不再是发,不再是伸,不再是展,不再是通,不再是破,不再是展,不再是茂,不再是实,是获。汇率改革的获,半导体承接的获,通信标准的获。长到了最厚,力气多到用不完,就开始往外给。给出去的,都是获。

  明天就是七月了。获了,就该收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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