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忆钦揉了揉眼睛,又读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字还是那些字。
这世上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马儿可不好找,除非郑军使恰好也有一匹,否则礼单上这匹照夜玉狮子的来历便呼之欲出了。
实际上王忆钦回忆昨日,郑军使现身之时骑的应是一匹棕色大马。
他唤来一名婢女,问道,“马厩在哪儿?”
“禀郎君,马厩在东角门附近。”
为了避免半场开香槟,王忆钦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上一眼。
他依照那婢女的指点一路快步来到东角门,一眼便看到了那匹白马,棚里其他几匹马品相也不差,可个子都没它高,而且似是有些畏惧,压根儿不敢接近它,任由这个新来的家伙霸占了马槽,在那里大快朵颐。
王忆钦一边喘气,一边绕着那白马转了两圈。
像!的确很像!
同样都是四蹄修长,瘦骨铜声,如刀切斧雕般的肌肉线条,充满了爆炸的力量。而且果真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难怪那胡商敢叫价二百两黄金。
可惜这匹白马没能让他致富,反倒害他丢了性命。
两圈转下来王忆钦心中已经有九分把握。
这就是林三郎那匹宝驹了。
而以他的为人若真把武功秘籍藏在马上,多半也不会去选别人的马的。
不过那群官兵拿到马后想必已经先搜过一遍了,王忆钦也不知道秘籍还在不在,说不得已经被其他人给找了去。
但他又觉得林家庄的人这么看重那秘籍,应当还不至于藏得如此草率。
否则他们在楼上吃酒,若是叫什么蟊贼偷儿靠近马匹随手摸去,岂不是哭都没地方哭。
王忆钦最终将目光投向那副金涂银紫罗圆鞍上。
他见那白马这会儿正在酣畅淋漓地干饭,对周围人物似是毫不在心。便大着胆子靠了上去一些,伸手想要去解那马鞍。
结果白马忽然打了个喷嚏,接着将屁股转向了他。
王忆钦察觉到危险,急忙收手,后退了几步,和它重新拉开了距离。
一旁的马夫见状赶忙过来帮忙,抓住马缰。
然而那白马不知为何,却在下一刻彻底暴走!双蹄蹬地,猛地仰头,竟将那马夫从地上拽了起来,甩到一边去!
紧接着又一脚踢在木柱上,手臂粗的木柱居然被它给拦腰踹断,马棚也跟着塌了大半,连同其他马匹、驴子都受到惊吓,原地嘶鸣逃窜起来。
不过隔壁外院的护院们此时也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赶来。
马延一马当先将王忆钦护在身后。
紧随其后的酒肉禅师则是嘿嘿一笑,将那把方便铲插在地上,接着把直掇也给脱了,袒开胸怀,露出里面一撮黑毛。
就见他踏步上前,伸出蒲扇似的大手,一把挽住白马的马缰。
那照夜玉狮子见状故技重施,也想将身前的大和尚给甩飞。
然而广德百汇虚提,颈腰逐节松垂,浑身骨骼发出炒豆子一般的爆响。
接着气沉丹田,两脚开步,双肩松沉,使出了一记千斤坠来!
这一招在场的武师们几乎人人都会,却少有能做到像他这么标准的。当真将一气贯地,根若磐石的口诀做的一字不差,忍不住纷纷出言喝彩!
那白马猛地踏地仰头,广德纹丝不动,反倒是它自己被扯得一个趔趄。
而经验老到的广德又怎么会放过这样明显的破绽,立刻又逼上半步,将蒲扇大的手掌按在马首上。
白马只觉泰山压顶,还想奋力抵抗,但它再如何神骏,终究只是一头畜生,随着大和尚催发气力,照夜玉狮子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片刻后白马暴戾的眼神也变得清澈起来,耳朵不再直直竖起,还伸出舌头,讨好似得舔了舔广德的小臂。
大和尚张口笑骂道,“你这白毛畜生,可算乖巧了!”
接着才松开手,让那白马起身,扭头对王忆钦道,“郎君没伤着吧?”
王忆钦摇头,“大师还会驯马吗?”
“哈哈哈哈,马也好,人也罢,其实都是一个样,惯不得,不然便会蹬鼻子上脸,须得先结结实实教训一顿,让它知道谁是主子。”广德得意洋洋道。
王忆钦其实有点看不懂这花和尚,他明明顶着个光头,行为举止却和出家人半点关系也没有,可在精神状态上却又超越了所有人,隐隐透着一丝禅意。
书生李源上前摘了马鞍,拿给王忆钦。
这副鞍做的颇为精致,以头等硬木为胎,打磨成贴合马背的弧形鞍板,外面先覆盖上银片,随后又以鎏金技艺镀上薄薄一层金。
鞍下坠着的障泥用的是紫罗刺绣,凹槽处还垫了棉花,这么下来少说也要几十两银子。
王忆钦看了两遍也没瞧出有什么违和的地方。
一旁的书生提议道,“郎君,要不让卢小乙试试吧,他诨名巧手货郎,除了一手祖传的大枪,还颇擅机关之术。”
“哦,你还有这手艺?”
王忆钦看向货郎打扮的卢小乙,他印象里这人的话很少,几乎就没怎么开口过,跟个闷葫芦似得。
卢小乙点了点头,接过马鞍。只大略看了眼,便取出匕首,将鞍座上的丝线挑断,随后便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羊皮卷来。
“咦,你是怎么发现的?”王忆钦好奇道。
“针眼多了。”
卢小乙终于开口,却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针眼多了,所以是拆了又缝进去的。
羊皮入手,王忆钦不由也生出几分感慨。
兜兜转转一圈,没想到这东西最后竟自己来到了他的手上。
是运气吗?
可他之前在官府,明明有贾押司帮衬也没找到,醉仙居那边同样扑了个空。
所以这大抵也不能归结于运气,只能说那被他加到【极】的家世确实是有点东西。
他若只是普通人,那位郑军使想来也不会忍痛割爱,将刚得的宝驹拿来送人。
经历了这一番失而复得倒是让王忆钦对这七轮神功愈发期待了。
然而展开羊皮纸却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没几个是他认识的。
陈朝通行的文字依旧是古汉语,也就是繁体字,之前礼单上虽然也有些生僻字王忆钦看不懂,但大部分读起来却是没什么问题的,无非就是稍微费点劲儿。
不至于像眼下这般通篇都看不懂,跟瞧天书似的。
一旁书生也瞥见了羊皮纸上的字迹,开口道,“郎君,这是梵文。”
“梵文?”
王忆钦知道梵文,《西游记》里白胖和尚唐僧与猴行者去灵山取得的经书便是梵文,也就是所谓的古印度语。
好嘛,这竟还不是中原武学,难不成还得去印度寻个专业人才来翻译?
好在很快就有人道,“我记得西货铺的胡掌柜早些年在西域诸国行商,梵语说得甚是精熟,想来当能识得这羊皮卷上的文字。”
其后又有人道,“城南的多庆院去岁来了个天竺僧,译此文字必也是信手拈来。”
“既如此,便将这二人都唤来吧。”麻二先生道,“武功秘籍不比寻常文字,需得译得足够精准,若是有疏漏错乱,轻则进境蹇滞,重则走火入魔,伤及性命。
“我等可将这羊皮卷上的字句拆分打散,让他们各自译写,最后再两相对比,一则可以确保准确无误;另一则,此番举止也能防备那二人趁译文将这门武功偷学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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