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推手课(求追读)

  卯时。

  演武场。

  冯征来得比沈宿早。

  他一个人站在演武场最中间,等着人。

  沈宿心想:“站的不是边角,是正中间。他在等我。”

  看见沈宿,一个平时不太熟的师兄替教头传了话。

  “推手课今天换人。你跟冯征推,他跟你同批入的内门,推手也是刚练。严明今天去另一组——教头安排的。”

  丈二铁臂背着手走到演武场边缘,往兵器架旁边一杵,算是确认。

  沈宿心想:“拆开严明,换上冯征。教头在看我能适应多快。”

  冯征等了很久才说出两个字。

  “推手。”

  两个字,没有拖音。

  沈宿心想:“这两个字,他想了很久。不是紧张,是掂量。够用了。”

  沈宿把袖口系紧,铁砂袋绑好,伸出右掌。

  冯征的手已经在了。

  他的手比沈宿大一圈,虎口那层茧是被握力碾出来的一层硬壳。

  第一推,冯征没有用力,只是在试沈宿的重心。

  沈宿闭上眼,听劲。

  冯征的骨节很稳,稳到几乎没有缝。

  沈宿心想:“赵宏说过,没缝的人会顶。这种人最难推。”

  第二推,冯征的肘尖往下沉了半寸。

  沈宿膝弯同时坠,掌根贴上他手腕内侧那道骨槽。

  推。

  冯征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沈宿心想:“他退了。不是被我推退的,是自己退的。他在让。让,比顶更难接。”

  前两次他都在试。

  第三次,不再试。

  冯征的手法变了。

  不再用掌根,改用前臂。

  前臂比掌硬,听不到骨缝,只能听筋膜。

  沈宿心想:“前臂。他把最硬的地方递过来,看我敢不敢接。不敢接,推手就到此为止。”

  筋膜比骨头更难听。

  沈宿把肘尖往下沉,用护腕边缘去磨他前臂的肌腱。

  磨到第三圈,沈宿摸到了那道极细的肌间隔。

  他知道,自己摸到了。

  不是骨头,是筋膜下面那层东西。

  沈宿心想:“肌间隔。比骨缝还细。赵宏没教过。是被严明七天的重压,被冯征这一下硬顶,逼出来的。”

  沈宿翻腕把那层油汗抹掉,像之前推何志平那样压了进去。

  冯征被推退了半步。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前臂上被磨红的那道印子。

  冯征说了一个字。

  “听。”

  沈宿心想:“一个字。比一炷香的话都重。他不是在夸我,是在告诉我——你的听劲到了,该用了。”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远处卫所的号角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他接着把袖口又捋高了一些,露出前臂内侧最薄的那道肌膜,重新递出手。

  沈宿没客气,闭上眼,搭上冯征的腕骨。

  从上一次的肌间隔那道缝,推进去。

  冯征接住沈宿的劲走了两圈。

  沈宿心想:“这一次不是磨,是跟。他的劲走到哪,我的掌根跟到哪。他带着我走,我得跟住,不能掉。”

  沈宿闭着眼,没看面板,但知道自己听进去了。

  到第三圈时沈宿忽然把重心前压,压到膝弯快弯不过来的极限。

  冯征腾出左手,拍了下他的右肘铁砂袋。

  “推手不是打人。”

  沈宿心想:“他没破我的重心,只拍了铁砂袋。他在提醒我,压过了,桥会断。这个人,不怕死。”

  冯征说了四个字,随即收手,低头把腕上磨红的印子擦干。

  高教头把沈宿单独叫到演武场边上。

  “冯征的推手是军伍出身。他爹以前在卫所做教头,从小练的是硬架——你别跟他学发力。”

  沈宿心想:“硬架。军伍的推手换命,码头的推手活命。路子不一样。”

  “我没学。”

  “你学了。你刚才压他重心那一下,膝弯往下多沉了半寸——你自己不知道。”

  沈宿心D想:“我不知道。但教头的眼睛,比尺子还准。”

  “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冯征也不知道——他还以为你是想压死他。”

  高教头停了片刻。

  “这种跟法,只能跟到会用的人手里。遇着实在的架子,一顶就折,还得多练。”

  “冯征这人话少,能说两个字就是认。以后每两天和他推一次,别浪费。”

  沈宿心想:“冯征认了。武馆里,认的是功夫,不是人。”

  沈宿低头看自己虎口,推冯征磨过那道旧茧已经长上了一层新皮,今天推了四轮都没有抖。

  沈宿心想:“旧茧磨掉了,新皮长了出来。比旧的薄,但没抖。冯征的劲,比严明的更硬,反而把皮肉压实了。”

  午时。

  兵器库。

  沈宿把旧铁砂袋放在木桌上,袋角磨出了两个小拇指甲大小的破洞,砂子从洞里往外漏。

  孙头看着那两个洞,把铁砂袋翻过来对着亮处照了照。

  “磨得好,位置不偏。”

  他把铁砂袋收下,从架子上拿了只新的。

  这只比旧的轻了一点但更韧,袋角用双层麻线纳过。

  沈宿心想:“轻了,但更韧。他要重新适应这个重量。”

  沈宿接过新铁砂袋,把腰牌搁在桌上。

  腰牌旁边还放着半坛跌打酒。

  孙头说,是高教头今天来领教棍时留下的。

  沈宿心想:“酒是药,也是话。受了伤,自己搽。搽了,明天接着练。”

  沈宿拿起来晃了晃,还有小半坛,晃得出水声。

  出兵器库时,之前传话的那个师兄和沈宿走了几步。

  “推手课那边,已经把你的搭档固定排在冯征旁边了。”

  “冯征那小子,推完自己在那里系袖口,系了快一炷香,都没绷脸。”

  沈宿心想:“一炷香。他不是在系袖口,是在复盘刚才那几圈。这人比我更闷。”

  沈宿走出武馆时,天还亮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护腕——内侧皮子又磨薄了一层。

  该去码头了。

  傍晚。

  西市口码头。

  王胡子一个人站在码头边上,铜皮短棍杵在地上。

  河水正在涨潮,水面上漂着一层薄冰。

  沈宿心想:“王胡子来了,带着棍。传话比打架麻烦。”

  “余家药行的货被扣了。不是黑水帮的人扣的——是我的人扣的。”

  铜皮短棍杵在石阶上,磕出火星。

  沈宿看着那根棍子,没说话。

  沈宿心想:“他的人扣的。不是私怨,是规矩。余家没交厘金。”

  “刑堂的规矩——药材进码头要走刑堂厘金。余家没交。你让他们交。交了,下回货没人碰。”

  沈宿抬起眼皮。

  “余家不是我的。我只是个推手的。”

  “不,你是教头的人。你现在在南街武馆当记名弟子,武馆背后是晋阳卫所。刑堂可以不搭理伙计,不能不给教头面子。”

  沈宿心想:“教头的人。这四个字比铜皮短棍还重。王胡子看的不是他,是武馆的牌子。这桩差事,办成了,这面子才算落到他自己身上。”

  王胡子说完,把茶碗搁在茶摊门板上。

  碗底磕了一下——缺了角的那个。

  张掌柜从炭盆旁的条凳上站起来,把替王胡子保管的那只茶碗推回原位。

  茶钱是王胡子上次多的那一文,碗底结了一层薄冰。

  沈宿心想:“缺角的碗,结冰的茶钱。刑堂的人,账比刀清。”

  张掌柜把沈宿端回来的茶碗放在柜台角上,没说话,只是把沈宿往灶房拉了一把。

  灶上煨着半锅骨头汤,汤滚得啪啪响。

  张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三家药行的联系方式,余家圈在最前,后面是周家和刘记。

  每一家都标了最缺的药材和加价的上限。

  “你别问。这是上次你推手赢了王胡子之后,老赵让我一条一条打听的。人家药行肯给这个面子,就等你一句话。老赵说现在就给你,已经压了太久了。”

  沈宿心想:“老赵……他早就把路铺好了,只等我开口。这人情,比欠的钱还重。”

  沈宿把纸折好,收进护腕内侧的暗袋里。

  纸边硌着腕骨,和铜钱印贴在一起。

  张掌柜把茶碗推过去。

  “热茶,喝了吧。”

  夜。

  马棚。

  沈宿把护腕解下来。

  内侧的皮子又磨薄了一层。

  高教头让严明带话:护腕收在兵器库锁柜里,沈宿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推手能一对一顶住他一炷香的贴身推,自己去拿。

  沈宿心想:“护腕在锁柜里。三爷的针脚,赵宏的铜钱印,都被锁住了。但账锁不住。账在我骨头里。”

  沈宿把护腕放在枕头底下,月光正好绕过柱脚。

  十四日。

  从门前石坎站进演武场泥地,到冯征说了那两个字。

  从王胡子扣下药材,到张掌柜把药行名单塞进他掌心。

  十四日前沈宿知道药渣得自己倒。

  十四日后,沈宿兜住了。

  他合上眼。

  今天:听劲涨九,推手涨三,趟泥步涨三。

  他没去想那些数字,只是把那张药行名单压在了腰牌底下。

  沈宿等着。

  等护腕回来,等码头的事落定,等冯征下次推手时再多说一个字。

  沈宿心想:“不管下次他说几个字,我都接着。接住了,他的推手就又多一寸。”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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