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演武场。
石板地泛着清晨的潮气。
高教头站在兵器架旁,手里没拿教棍。
冯征站在他身边,也没拿铁砂袋。
今天他是擂主,不上场,只看。
沈宿心想:“他在看我。”
高教头翻开名册,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场上所有的呼吸声。
“期末测评。”
所有练推手的内门弟子都在,连兵器库的孙头都搬了条凳,远远坐在石坎上。
“第一轮黏手。抽签,不排顺序。”
沈宿抽到韩林。
韩林的推手走快,黏手却刻意放慢。
双手架起,如两道水草,缠向沈宿的掌根。
沈宿心想:“慢,是为了粘得更死。”
他闭上眼。
膝弯坠。
肩胛骨滑。
腕骨直接锁死对方前臂肌腱。
锁住,往外带。
韩林的重心瞬间被扯歪,脚下踩出碎步。
沈宿顺势前压,劲力沉到他脚底。
断了。
韩林右脚猛地后踩,停住身形,松了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里那道红印,上周推手留下的。
“你真黏上了。”
第二轮,陈厚。
陈厚比韩林重,黏手不用掌,用腰。
一股沉重的力道,顺着手臂,直接往里压。
沈宿心想:“顶不过腰,只能还给地。”
他肩胛骨再往下滑两寸。
沉肩。
肘关节松到一个死角。
陈厚的腰力像砸进一团棉花,重心被带偏,右脚往后挪了一大步才踩实。
松手时,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铁塔。
铁塔的视线,正落在沈宿的肩胛上。
第三轮,铁塔。
他推开陈厚,自己上来。
黏手用肘,锁的是肩。
沈宿只觉右边锁骨一沉,铁塔整个人压了下来。
膝弯被压得弯了两分。
闫教头呵斥:“黏手禁用肘压!”
铁塔退开,低头看自己手腕内侧。
一道更深的红印浮现,边缘肿起,像被烙铁烫过。
是沈宿的腕骨顶出来的。
他重新伸出手,腕力绷紧,如一把钝刀,压得沈宿前臂发胀。
沈宿闭着眼。
腕骨沿着铁塔的掌缘滑出。
只差半息,就要被锁死。
没让他锁死。
铁塔收回手,那道红印已经发紫。
他走了几步,回头。
“你黏过我了。”
第四轮,老罗。
一直靠在兵器架上的冯征,站直了身体。
老罗的黏手是纯黏。
五指刚一触到沈宿腕口,便连成一片。
沈宿右臂被粘住,走不脱。
沈宿心想:“锁。他推过的人,都在这里吃过亏。”
肩胛骨滑下,肘尖顶上。
但老罗的掌根已提前堵死骨缝。
沈宿的右臂像被铁箍箍住。
肘尖顶不出。
腕骨推不开。
不是痛,是窒息感。
一息。
挣不脱。
二息。
还是挣不脱。
第三息,沈宿不再往外挣。
肘尖猛地从肋侧收回,从老罗掌根底下,硬生生抽出一条缝。
他被黏退了半步,但稳住了。
腕骨前顶,肘尖收回肋侧。
场内安静了一瞬。
这是第一个从老罗的纯黏里挣脱的新人。
老罗松开手,眼里有光。
“这半手收得好。”
他问:“谁教的?”
“冯征。”
老罗笑了,目光转向冯征。
冯征的右手,在自己前臂的肌间隔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是沈宿第一次磨到他肌腱的那个位置。
老罗说:“黏劲不全发,留半成收回肘底。这招,我只教过冯征。”
第五轮。
冯征。
高教头把他从兵器架旁叫了过来。
冯征没拿铁砂袋。
“慢黏。黏到底。”
沈宿闭上眼。
冯征的劲还是松的,松到能感觉他整条筋膜都卸下了抵抗。
沈宿黏上去。
这一次,没有被弹回。
冯征收手。
“以前推我,你靠抢。今天,可以跟了。”
“以后,跟我推。”
“教头不叫停,你就不准停。”
高教头合上蓝皮册子。
册子烫金的边角,有一块炭笔划掉的痕迹。
他用同一支炭笔,在沈宿的名字旁边,添了两个字。
“黏手教席,批给你了。”
高教头又说:“码头的人情是人情,演武场的本事是本事。推手教不了黏手,你得跟冯征学。”
他从锁柜里摸出那副旧护腕,递给沈宿。
鹿皮叠在一起,“三爷”两个字,又淡了一层。
沈宿心想:“债,不在护腕上。”
严明走过来,把自己的铁砂袋从木格里拎出来,和沈宿那副并排放好。
中间没有空隙。
夜里。
马棚。
沈宿把冯征的铁砂袋从枕边挪开。
袋底又磨破了一道新口子。
几粒砂子漏出来,压在冰冷的铜钱旁。
他把护腕解下来,内侧的皮子又磨薄了一层。
三爷的字迹被汗浸得模糊。
但赵宏缝的针脚还在。
二十六日。
从被冯征震退半步,到今天黏过他五轮。
沈宿睁开眼。
意识深处,面板无声浮现。
【黏手:25/100】
【听劲:51/100】
【推手:55/200】
【趟泥步:48/100】
【高虎拳:40/200】
铜钱还是凉的。
护腕的皮子,却还温着。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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