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断腿为饵,吾以残躯斩抱丹

  辰时三刻。

  雨停了,天光阴冷。

  陈岩把那块带血的腰牌塞进怀里,手还在抖。

  沈宿从太师椅上抛过去一枚缺角的铜钱。

  铜钱上缠着一缕微不可查的暗金色煞炁。

  陈岩接住,愣了一下。

  “都尉府现在是方外和褚岳的地盘。副将是个废物,但他背后的人未必是。”

  沈宿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

  “拿着。遇到不对劲,捏碎它。往人多的地方跑。”

  陈岩把铜钱死死攥在手心,咬了咬牙:“沈爷,拿不到药,我不回来。”

  “拿不到就跑。命比药值钱。”

  沈宿合上眼皮。

  “滚吧。”

  陈岩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雨后的长街。

  院子里静了下来。

  沈宿闭着眼,紫府神庭内,倒计时像催命的更漏。

  【敛息锁脉诀(大成):剩余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右腿的伤势会以双倍的狂暴姿态反扑。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程大小姐在洗碗。

  沈宿睁开眼,视线穿过半开的木门。

  程大小姐蹲在水盆边,胸口那块【太阴血玉】依然在散发着微弱的猩红光芒。

  光芒落在地面的水渍上,折射出一个模糊的、身穿大宣皇朝官服的无脸虚影。

  那虚影正静静地站在程大小姐背后。

  沈宿瞳孔骤缩。

  大拇指猛地按住刀格。

  他立刻催动【紫府神庭】扫过去。

  精神力触碰那官服虚影的瞬间——

  轰!

  脑海深处,那根被黑血残渣种下的“神魂倒刺”,毫无征兆地发作了。

  沈宿眼前一黑。

  一根烧红铁钉的幻痛,从眉心狠狠凿进了脑髓。

  “唔!”

  他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猛地前倾,双手抠住太师椅的扶手。

  黄花梨木被他硬生生抓出十道深深的指印。

  视线恢复清明时,他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再看厨房,官服虚影不见了。

  只有程大小姐回头,眼神担忧。

  “沈大哥?”

  “没事。”

  沈宿松开扶手,指节苍白。

  面板上的提示浮现:

  【神魂倒刺已触发。每次触发将造成短暂的神魂失衡。】

  沈宿舔了舔嘴角的血丝。

  代价,如影随形。

  太阴血玉里封印的东西,绝不简单。

  ……

  巳时。

  皇城都尉府,悬赏榜前。

  陈岩把腰牌拍在桌上,强压着发抖的小腿肚子。

  “甲申禁军统领腰牌,乙级悬赏。换三盒黑玉断续膏,十枚气血丹。”

  负责兑换的军需官看了一眼腰牌,脸色大变。

  他没接,立刻转身进了后堂。

  陈岩心头一沉。

  沈爷猜对了,副将背不住这件事。

  片刻后,后堂的布帘被掀开。

  走出来的不是军需官,而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中年人。

  他手里盘着两枚铁核桃,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

  方外巡猎者,督战使,半步抱丹。

  “这腰牌,是你杀的?”

  中年人看着陈岩,语气温和。

  陈岩头皮发麻:“我家沈特使杀的。按规矩,悬赏榜认牌不认人。”

  “规矩?”

  中年人笑了。

  他突然抬手,隔着三丈远,屈指一弹。

  噗!

  陈岩的右膝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这叫方外的规矩。”

  中年人走到陈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宿中了天旋针,又强行用了秘法,现在应该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吧?让你个喽啰来换药,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陈岩死咬着牙,冷汗湿透了衣服:“悬赏令上白纸黑字……”

  砰!

  中年人一脚踩在陈岩的断膝上,骨裂声刺耳。

  陈岩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硬是没喊出声。

  “骨头挺硬。”

  中年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墨玉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滩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奇香。

  “黑玉断续膏,就在这。带我去柳巷,药你拿走。不带,你死在这。”

  中年人语气平淡,像在买菜。

  陈官趴在地上,看着那盒药。

  沈爷需要这个药。

  他沾满泥水的手颤抖着伸向胸口。

  中年人以为他要拿什么信物,并未阻止。

  陈岩摸出了那枚缺角的铜钱。

  “我带你大爷!”

  陈岩嘶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铜钱捏得粉碎。

  轰!

  铜钱里封存的一缕暗金煞炁猛地爆发,化作一道刺目的刀芒,直逼中年人的面门。

  中年人面色微变,侧头闪避,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

  借着这个空隙,陈岩连滚带爬地撞破了都尉府的侧窗,摔进了外面熙熙攘攘的正阳大街。

  “找死。”

  中年人摸了摸脸上的血,眼神阴沉下来。

  “追。那煞炁有味道,他跑不了。正好,顺藤摸瓜去柳巷,把悬赏令上那个带太阴血玉的女人一并拿了。”

  ……

  午时。

  柳巷十九号。

  【敛息锁脉诀剩余时间:零。】

  当面板上的倒计时清零的瞬间,沈宿听到了自己体内发出的断裂声。

  不是一根经脉,而是整条右足阳明胃经。

  原本被压制的焦黑伤势,以雷霆万钧之势反扑。

  痛。

  极致的痛。

  一把生锈的钢锯塞进了他的右腿骨髓里,疯狂地来回拉扯。

  “呃——”

  沈宿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他魁梧的身躯蜷缩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双手抠住青石板的地砖。

  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他咬碎了后槽牙,牙龈渗出浓烈的血腥味,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汗水瀑布一样砸在地上,瞬间洇湿了一大片。

  “沈大哥!”

  厨房里的程大小姐听到动静,扔下抹布冲了出来。

  看到在地上痉挛的沈宿,她瞳孔剧震。

  她没有哭,也没有惊慌失措地去喊人。

  乱世里活下来的女孩,知道喊人只会引来狼。

  她直接扑到沈宿身边,双手一把抱住了那条像烙铁一样滚烫、呈现出诡异紫黑色的右腿。

  “松手……烫……”

  沈宿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纯阳炎骨的反噬,普通人触碰会被严重灼伤。

  但程大小姐没有松手。

  她指骨泛白,死死抱着那条腿。

  就在这时,她胸口的那块【太阴血玉】感应到了纯阳火种的暴走,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猩红光芒。

  红光化作千百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红色丝线,顺着程大小姐的手臂,直接钻进了沈宿右腿的毛孔里。

  极阴之气入体。

  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极度柔和的包裹。

  那些红线就像缝衣针,将断裂的焦黑经脉强行缝合、降温。

  沈宿脑海中的剧痛瞬间缓解了三成。

  他大口喘息着,视线重新聚焦。

  他看到程大小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满是冷汗,双手依然死死抱着他,哪怕手掌已经被纯阳之气烫出了水泡。

  一缕青丝,从她耳畔垂落,竟已化为银白。

  “够了。”

  沈宿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

  “再吸,你的命就没了。”

  程大小姐摇摇头,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我说了,我不会跑。我也不会让你死。”

  砰!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扇木门四分五裂,木刺擦着沈宿的脸颊飞过,钉在墙上。

  门外,站着那个穿着月白道袍的中年督战使。

  他手里提着像死狗一样昏迷的陈岩,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中年人随手把陈岩扔在泥水里,目光死死盯住了程大小姐胸口那块发光的血玉。

  “太阴血玉……果然在这里。”

  中年人贪婪地舔了舔嘴唇,随即看向地上狼狈的沈宿,嗤笑出声。

  “沈特使,敛息诀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你现在,还能拿得起刀吗?”

  沈宿的目光扫过中年人袖口的墨玉盒子,最终落在泥水中不知死活的陈岩身上。

  他看到陈岩那条扭曲的右腿,自己的指节捏得发白。

  这条腿,是替他跑的。

  沈宿缓缓推开程大小姐。

  “退后。”

  程大小姐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立刻抱起地上的破山刀鞘,退到了墙角。

  沈宿单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右腿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又一次咬紧牙关,把那股反噬压回骨髓。

  膝盖在发软,但他知道,一旦跪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站直了。

  大拇指,再次扣住了刀格。

  “半步抱丹,方外门狗。”

  沈宿看着中年人,声音沙哑。

  “陈岩的腿,你打断的?”

  “是又如何?”

  中年人冷笑,体内罡气运转,衣袍无风自动。

  “你一个废人,还想替他出头?交出这女人和血玉,我留你全尸。”

  “试试看。”

  沈宿吐出一口血沫。

  “我跪着能不能砍了你。”

  唰!

  中年人不再废话,脚踩罡步,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淬毒的峨眉刺,直取沈宿咽喉!

  速度太快了。

  沈宿没有退。

  他也退不了。

  他将体内最后两成纯阳火种全部压入左臂。

  呛啷!

  破山刀出鞘。

  暗红色的刀罡宛如实质,带着劈山断岳的威势,迎头斩下!

  【破山刀罡·大成】!

  中年人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沈宿在这个状态下还能挥出这么恐怖的一刀。

  但他仗着身法灵活,脚下一点,硬生生在半空中折转方向,避开了刀锋。

  “你太慢了!”

  中年人狞笑,峨眉刺毒蛇般转向,刺向沈宿右侧肋下。

  就在这生死瞬间。

  沈宿像是旧伤发作,身体猛地一僵,动作出现了极其致命的停顿,整个人向右侧栽倒。

  “破绽!”

  中年人大喜,峨眉刺加速刺下,他要一击毙命!

  这根本不是神魂倒刺发作。

  这是沈宿主动卖的破绽。

  一个用自己的命做赌注,为敌人量身定做的陷阱。

  噗嗤!

  峨眉刺到底快了一线,在中年人发现上当之前,刺入了沈宿的左肩,带出一串血珠。

  沈宿闷哼一声,却借着这股刺痛,倒地的速度更快!

  砰!

  他的后背重重砸在泥水里。

  中年人的空门大开,暴露在沈宿的上方。

  “什么?!”

  中年人瞳孔骤缩。

  躺在地上的沈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紫芒。

  “借你的腿一用。”

  【黏崩透劲】+【地堂刀法】!

  破山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极其刁钻、残暴的弧线。

  没有华丽的光影,只有钝刀切开老牛皮的滞涩感,紧接着是骨肉分离的利落声。

  “啊——!!!”

  中年人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的双腿从膝盖处被齐齐斩断!

  断肢飞起,鲜血像喷泉一样洒了沈宿一脸。

  热血的温度,让沈宿的眼神越发冰冷。

  中年人失去双腿,重重砸在地上,惨叫着试图用手爬走。

  沈宿扔下刀,拖着那条残废的右腿,用双肘在地上爬行了两步,一把揪住中年人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猛地磕在青石板上。

  砰!

  砰!

  砰!

  连磕三下,中年人的鼻梁骨彻底粉碎,满脸是血。

  “我的药呢?”

  沈宿贴着他的耳朵问。

  “在……袖子里……”中年人奄奄一息,眼中满是恐惧。

  沈宿从他袖子里摸出那个墨玉盒子。

  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是黑玉断续膏。

  他握着药盒的手指,捏得指节发白。

  “谢了。”

  沈宿左手捏住中年人的喉咙,拇指精准地切入颈椎骨节的缝隙。

  咔嚓。

  一声脆响,中年人的脑袋软绵绵地歪到了一边。

  【击杀半步抱丹(方外修士),源力+2.0。当前源力:6.5。】

  【越阶反杀成功,破山刀罡熟练度+50。】

  战斗结束。

  院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淡淡的檀香。

  沈宿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

  他用刀尖挑开陈岩的衣服,检查了一下。

  “没死。腿断了。”

  沈宿对墙角发抖的程大小姐说。

  “过来,上药。”

  程大小姐急忙跑过来,不顾地上的血污,接过墨玉盒子。

  她先抠出一坨黑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沈宿右腿焦黑的经脉上。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极致的冰凉渗透进骨髓,与纯阳火种的余热激烈对抗。

  【检测到残缺黑玉断续膏,右足阳明胃经开始缓慢修复,预计十日后痊愈。】

  沈宿长出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

  就在这时。

  地上的那具中年人尸体,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他流出的那些带有檀香味的鲜血,并没有渗入地下,而是在青石板上诡异地扭动、聚集。

  嗤——

  鲜血竟然凭空燃烧起来,冒出惨绿色的火光。

  火光在半空中扭曲、拉长,最后化作了一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血色竖瞳。

  那竖瞳的轮廓,和九幽噬魂兽的金色竖瞳有七分相似,但更加邪异、混乱。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连落下的雨滴都结成了冰。

  那只血色竖瞳在半空中俯视着地上的沈宿和程大小姐。

  它的瞳孔没有动,但一个极其尖锐、仿佛用指甲刮擦铁锅的声音,直接在三人的脑海中炸响。

  “太阴血玉……纯阳火种……”

  “好极了……两个极品祭品……”

  竖瞳的上下眼睑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太岁祭典……找到你们了……”

  砰!

  竖瞳炸成一团绿色的飞灰,洒落在院子里。

  程大小姐胸口的血玉疯狂颤动,烫得惊人。

  沈宿坐在泥水里,看着半空中渐渐消散的绿灰。

  他没有恐惧。

  他只是大拇指再次摩挲了一下刀格,擦掉脸上的血迹,眼神冷得像冰。

  “太岁是吧。”

  “有种就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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