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落回底座,一声脆响。余音散去,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浮上来,填满房间的空隙。金钰起身,走向落地窗。楼下街道车流如织,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耳膜鼓动,血液撞击血管壁的声响清晰可辨。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平稳。她转身面向房门,双手在身侧收拢。敲门声响起,两下,力度适中。
“请进。”
门轴转动,推开一道缝隙。
走进来的男人约莫三十岁,深灰色定制西装贴合身形。他比金钰记忆中那个行业酒会上的投资人要年轻。陆子轩面部线条利落,鼻梁高挺。那双眼睛目光清冷,与金钰对视的瞬间,眼底那层寒霜似有片刻消融。
“金总。”陆子轩声音平稳,音量控制得当,“冒昧来访,我是陆子轩。”
他没有立刻落座,视线扫过墙上的专利证书、书架上的技术书籍,最后停留在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上,再回到金钰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像是在核对清单。
“陆先生。”金钰走到办公桌后,未坐,“前台说您没有预约。”
“是。”陆子轩坦然承认,走到对面椅子前,手搭在椅背上,“如果我说我是临时起意,您信吗?”
金钰沉默。办公室顶灯明亮,照亮他眼角细微的纹路,那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皮革气息,不浓烈,存在感却很强。
“请坐。”金钰落座,皮质座椅发出轻微摩擦声。
陆子轩坐下,脊背挺直,肩线放松。黑色皮质公文包置于膝头,双手交叠其上。这个动作让金钰想起苏晴——律师们习惯随时准备打开文件进入工作状态。
“金总,长话短说。”陆子轩开口,省去寒暄,“我一直在关注悟芯科技,从第一代 AI推理芯片发布开始。我也在关注这场并购战——从林薇女士和星海资本联手发起要约收购开始,到您以金悟先生妹妹的身份接管公司,再到最近的专利纠纷和舆论风波。”
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清楚。空调出风口传来细微嗡鸣,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柠檬草香薰味道——沈姨昨天换的。此刻这味道裹挟着紧绷的神经,显得格格不入。
“所以呢?”金钰问,声调平稳。
“所以我欣赏您。”陆子轩直视她的眼睛,“行业峰会上,面对赵天鸣的突然发难,您的应对冷静且有逻辑。舆论将您塑造成‘趁兄长消失抢夺家产的心机女性’,您还能坐在这里处理事务,推进法律程序。这种韧性,创业者中不多见。”
金钰手指在桌下收紧。不确定这是恭维还是试探。
“陆先生,您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客套话吧?”
“当然不是。”陆子轩身体前倾,双手离开公文包,撑在桌沿,“金总,恕我直言,您现在的处境危险。《财经前沿》那篇文章只是开始。周倩是媒体圈老手,既然出手,就不会只打一枪。接下来会有更多媒体跟进,更多‘知情人士’爆料,更多关于金悟先生‘消失之谜’的猜测——而这些猜测,最终都会指向您。”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金钰后颈汗毛微微竖起。
“我知道。”她说。
“您知道,但可能低估了舆论的破坏力。”陆子轩语气转沉,“法律战需要时间——专利确权诉讼、反收购诉讼,程序走下来,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舆论不需要时间。它可以在一个星期内摧毁个人声誉,让员工失去信心,让合作伙伴动摇,让客户犹豫——这些,都会直接转化为资金压力。”
他停顿,观察金钰的反应。
金钰没动。看着陆子轩那双清冷的眼睛。呼吸声清晰,心脏在胸腔里规律跳动。疲惫感还在,此刻被更强烈的警觉取代。
“继续说。”
“悟芯科技现在面临两个问题。”陆子轩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舆论危机导致的信任崩塌,直接影响供应链和销售——已经有供应商在询问付款条件是否变化,对吗?”
金钰没否认。昨天下午,采购总监发来邮件,两家核心元器件供应商要求重新谈判账期。
“第二,法律战需要钱。”陆子轩继续,“律师费、诉讼费、专利评估费——都不是小数目。与此同时,公司现金流会因为业务受阻而收紧。如果这时候星海资本再在二级市场搞点小动作,或者联合几家机构做空悟芯的股价……“
他没说完,意思已明。
金钰靠在椅背上。皮质靠背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传递到背部。她看着陆子轩,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投资人,在短短几分钟内,将她面临的困境剖析得如此清晰。
“所以呢?”她重复刚才的问题,语气不同。
“所以我来提供解决方案。”陆子轩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金钰面前,“这是我的基金——‘启明资本’可以提供的方案。”
金钰没立刻碰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标题:《关于向悟芯科技提供过桥贷款及战略支持的合作意向书》。
“过桥贷款?”她问。
“是的。”陆子轩说,“我们可以立即提供一笔五千万的过桥贷款,期限十二个月,年化利率 8%——这个利率在当前的危机环境下,可以说是非常优惠。这笔钱可以用于支付律师费、稳定供应链、维持正常运营,让您有喘息的空间。”
金钰手指动了动。五千万。不算多,但足够解燃眉之急。8%的利率,在危机过桥贷款中确实不算高——市场上类似的贷款,年化 15%到 20%都很常见。
“条件呢?”她问,声音很轻。
陆子轩笑了。这是他进入办公室后第一次笑,笑容很淡,让那张严肃的脸柔和了一些。
“金总果然直接。”他说,“条件很简单。第一,贷款转换为股权的优先权——如果未来悟芯科技进行新一轮融资,启明资本有权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认购。第二,一个董事会观察员席位,不参与投票,但可以列席会议,了解公司经营状况。”
他停顿,补充道:“另外,我们还可以提供舆论支持。启明资本投资了几家新媒体和公关公司,虽然不能完全扭转舆论风向,但至少可以做一些对冲——发布一些客观报道,采访一些支持您的行业人士,稀释那些负面声音的浓度。”
金钰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纸张很厚,质感很好。翻开封面,快速浏览条款。贷款金额、利率、期限、还款方式……陆子轩没有说谎,条款确实清晰,利率也确实优惠。优先投资权和观察员席位的条款也不苛刻——在危机时刻获得资金支持,付出这样的代价,在商业逻辑上完全合理。
太合理了。
合理得让指尖发凉。
金钰合上文件,抬起头。办公室里的光线从身后的大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陆先生,”她缓缓开口,“您为什么这么做?”
陆子轩微微挑眉。
“我是个投资人。”他说,“我看好悟芯科技的核心技术,看好 AI芯片的未来市场。现在悟芯的估值因为危机被打压,正是投资的好时机。这很合理,不是吗?”
“合理。”金钰点头,“但风险也很高。如果我在舆论战和法律战中失败,悟芯被星海资本收购,您的五千万可能血本无归。”
“所以我在赌。”陆子轩坦然说,“赌您能赢。”
“为什么赌我?”
“因为我看过您在行业峰会上的表现。”陆子轩说,“也因为我调查过您——金钰小姐。您接手公司这几个月,虽然面临内忧外患,但公司的核心技术团队没有散,研发进度没有停,甚至还在推进下一代芯片的流片计划。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您懂技术,知道什么才是公司的根本;第二,您有能力凝聚人心,至少在核心团队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还有第三件事——您在处理这场危机时展现出的冷静和策略,让我想起一个人。”
金钰的心脏猛地一跳。
“谁?”
“金悟。”陆子轩说,“您的哥哥。我见过他一次,在三年前的一个行业论坛上。他发言时的逻辑、对技术的理解、还有那种……怎么说呢,近乎固执的坚定,和您很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送风声似乎变大了,嗡嗡地响着。陆子轩身上雪松香味更清晰了一些,混合着文件纸张的油墨味。手心在微微出汗。
“很多人都说我和哥哥很像。”她最终说,声音平稳。
“是。”陆子轩点头,“但这不仅仅是性格相似。更让我感兴趣的是,金悟先生‘消失’得如此突然,而您出现得如此及时——就像早有准备一样。”
金钰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先生,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子轩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金小姐,我知道您在打一场硬仗。对手很强大——星海资本的陈瀚是资本圈的老狐狸,林薇女士了解您和公司的一切,媒体被他们操控,董事会里有内鬼。但有时候,最危险的未必是明面上的敌人。”
金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什么意思?”
陆子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办公室的门——门关着,隔音很好。他又看了看金钰,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警告,还有一种金钰读不懂的东西。
“那份专利。”陆子轩缓缓说,“您和林薇女士争夺的那项核心专利——‘神经拟态计算架构’。您知道它最初是为什么研发的吗?”
金钰的心脏开始狂跳。血液冲上耳膜,喉咙发紧。
“为了下一代 AI芯片。”她说,这是公开信息。
“是,但不完全是。”陆子轩说,“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这项专利的底层思路,最初来源于一个军方背景的研究所。虽然专利本身是民用技术,但它的某些特性……在特定领域有很高的应用价值。”
他停顿,斟酌措辞。
“金小姐,我只是个投资人,不是技术专家。但我接触过一些军工、安防领域的客户。他们对于某些特殊架构的芯片……很感兴趣。而您和林薇女士的这项专利,恰好符合他们的某些需求。”
后背的寒意正在蔓延。金钰想起那份专利文件——她和林薇新婚时一起注册的,是他们爱情和梦想的起点。记得那些深夜的讨论,记得白板上画满的架构图,记得林薇笑着说“这个想法能改变世界”。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项专利背后,可能牵扯到更深的领域。
“您是说……“金钰的声音有些干涩,“星海资本想要收购悟芯,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
“我不知道。”陆子轩摇头,“我只是提醒您,这场并购战的水,可能比您想象的更深。陈瀚那种级别的资本大佬,不会为了一个普通芯片公司如此大动干戈——除非,这个公司有什么他必须得到的东西。”
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金小姐,我的提议有效期是三天。您可以考虑,也可以拒绝。但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都建议您……小心一些。不仅仅是小心明面上的敌人。”
陆子轩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过头,看了金钰一眼。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关切。
“保重。”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金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斑斓的色彩。远处街道上传来模糊的车流声,空气中残留着雪松香味,文件纸张边缘硌着掌心,微痛。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合作意向书》。
白色的封面,黑色的标题。五千万,8%利率,优先投资权,观察员席位。
条件听起来如此优厚,如此合理。
但陆子轩最后的那番话,像一根冰刺,扎进了心里。
“那份专利……牵扯的东西可能比你想的更深。”
金钰闭上眼睛。
疲惫感再次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四肢。但这一次,疲惫中掺杂了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恐惧。
不是因为舆论,不是因为法律战,不是因为资金压力。
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理解这场战争的本质。
她伸手,拿起内线电话。
“苏律师,”她对电话那头说,“您现在能来公司一趟吗?有件事……我需要和您当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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