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档案馆的灰尘

  激光笔的红色光束切开昏黄的灯光,打在透明的六棱柱晶体上。

  细微的“咝咝”声响起,伴随着一股类似臭氧被烧焦的气味,晶体内那团原本缓缓流动的淡蓝色絮状物停止了转动。

  它们在红光的炙烤下迅速褪色,收缩,最终化为一撮灰白的粉末,死气沉沉地沉淀在玻璃管的底部。

  五十年的期限到了。

  林深松开手,废弃的晶体掉进脚边的金属回收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桶里已经堆满了数百个一模一样的空壳。

  这里是悬河城上层中央档案馆,墙壁四周布满了排气扇和空气净化装置,单调的嗡嗡声昼夜不息,尽最大可能抽干从窗外渗进来的水汽。

  林深拉开操作台左侧的抽屉,拿出一块灰色的粗纤维布。

  他走到第十七排记忆晶体柜前。

  柜体是由冰冷的黑色合金制成,高耸至天花板。

  即便在净化系统全功率运转的瀑顶区,合金表面依旧凝结着一层极薄的水珠。

  悬河城的忆雾无孔不入。

  他抬起手臂,用纤维布用力擦拭柜门上的水汽,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感受到金属传来的毫无生气的冷意。

  纤维布擦过第十七排第三层的某个晶体管时,底座的一处细小裂缝挂住了布丝。

  林深停下动作,伸出右手食指去抠那根卡住的线头。

  指尖触碰到裂缝边缘的瞬间,一股针扎般的刺痛顺着指甲缝钻了进去。

  林深猛地抽回手。

  指尖的皮肤上,一滴淡蓝色的微小粒子正迅速融进毛孔。

  他感到心脏沉重地漏跳了一拍,耳边原本规律的排气扇嗡鸣声被瞬间切断,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声。

  视线中的昏黄灯光扭曲拉长。

  潮湿的、长满青苔的黑色石壁死死地占据了视野。

  冰冷彻骨的水花大团大团地溅在脸上,砸在眼皮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死死抓着一截湿滑的树枝,粗糙的树皮勒破了掌心。

  他突然察觉到身边好像站着一个人。

  他猛地回头。

  那人的脸被浓重的水雾完全遮挡,无论他怎么用力睁大眼睛,都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灰影。那个人正弯下腰,对他张开嘴说着什么,声音被瀑布的巨响撕得粉碎,连一个音节都没有留下。

  “咳……”

  林深单膝跪倒在档案馆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粗气。

  胸腔剧烈地起伏,肺部像是刚刚吸入了一大口夹杂着碎冰的水,连带着气管和喉咙都发出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右手食指。

  皮肤表面平滑完整,没有任何伤口,那滴蓝色的粒子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大步走到角落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他将双手完全浸入冰冷的水流中,用力揉搓着指尖,直到皮肤被搓得通红,骨节隐隐作痛。

  水流冲刷着金属水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林深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充血发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脖颈,又拉起袖子看了看手臂。

  皮肤上干干净净。

  没有一滴墨水,没有刺青,没有拾忆者用来提醒自己身份和记忆的坐标纹身。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办公桌前。

  拉开底部的物理密码抽屉,拨动齿轮,“咔嗒”一声,取出一本厚重的纸质账本。

  粗糙的纸页在指尖翻过,散发着陈旧的木浆和墨水味。

  他翻到记录他十二岁那年的一页,指腹在白纸黑字上逐行扫过。

  每一个日期,每一个事件,都被工工整整地记录在案,没有任何缺失。

  档案馆厚重的金属大门发出一阵沉闷的齿轮摩擦声。

  林深合上账本,将其推回抽屉,上锁。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来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防水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大颗大颗的水滴顺着斗篷的下摆砸在档案馆干燥的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一股浓烈的、属于悬河城最底层瀑底区特有的腥腐水汽味,瞬间在恒温干燥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人缓慢地走到木质的宽大柜台前,抬起头。

  兜帽下是一张布满划痕的粗糙金属面具,面具的下半部分连接着两根粗大的螺纹呼吸管,管子一直延伸到斗篷内部,随着呼吸发出沉重的“嘶啦”声。

  “打烊了。”林深看着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观察孔。

  面具后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接着是过滤器运转的呼哧声。

  那人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

  这只手上缠满了脏兮兮的绷带,绷带被泛黄的体液和灰水浸透。

  在绷带的缝隙间,露出了失去血色的皮肤。

  手背上、手腕处,密密麻麻地刺满了细小的黑色字符。

  有些字符已经被新添的刀疤截断,有些则因为皮肤的溃烂而模糊不清。

  “委托。”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干枯的石头在用力摩擦,金属面具让这声音带上了嗡嗡的回音。

  缠满绷带的手掌摊开,一枚暗金色的不记名信用筹码被推到了林深的面前。

  筹码在木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林深扫了一眼筹码边缘的刻度,那是一笔能在瀑顶区购买三年顶级纯净空气配额的数目。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枚筹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档案馆不接受私人打捞委托。你们这些潜水员应该去中层的交易所。”

  “找东西。”拾忆者的手并没有收回,而是用缠满绷带的食指在柜台上重重地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音。“X-47-19。”

  林深的目光停留在对方敲击柜台的手指上。

  那根手指的指甲已经完全剥落,长出了厚厚的一层畸形角质。“这是什么?”

  “五十年前的封存档案。”

  拾忆者的呼吸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有人要这份记忆。”

  “五十年前的档案,如果无人认领,按照规定会在这个月全部销毁。”

  林深拿起桌上的激光笔,在指间转动了一下

  “非法记忆的销毁程序更严格。你们找错地方了。”

  “它还在。”

  拾忆者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笃定。

  “底下的水告诉我们的。它在等你。”

  林深停下了转动激光笔的动作,笔尖的金属外壳硌着他的虎口。

  “你知不知道擅自调取五十年前的封存档案,会被直接扔进瀑布底下?”

  拾忆者发出一阵类似笑声的剧烈咳嗽,他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死死撑在柜台上。

  面具底下的呼吸声变得极其急促。

  “瀑布底下……底下的水太冷了。”

  他喘息着,关节咔咔作响地重新站直身体

  “那份记忆,不能留。它在吞噬……它会让很多人成为空壳。”

  林深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拾忆者手腕上那些用来防止自我认知崩溃的刺青上。

  他脑海中闪过那些游荡在悬河城最底层的生物——过度连接忆海,脑神经被量子潮汐冲刷成一张白纸的拾忆者。

  他们忘记了名字,忘记了身份,甚至忘记了如何咀嚼和吞咽,只能在泥泞的水洼里爬行,像一堆还在呼吸的烂肉。

  “拿到东西,筹码归你。还有这个。”

  拾忆者从斗篷深处摸出一个黑色的小型防磁储存器,放在暗金色的筹码旁边。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

  拾忆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大门。

  他走得很慢,双腿的关节似乎有些僵硬,金属靴底在坚硬的地面上拖拽出刺耳的刮擦声。

  大门重新关上,锁扣自动咬合。

  空气中只剩下过滤器运作的嗡嗡声,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腐味。

  林深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走到柜台前,伸手拿起那枚筹码,沉甸甸的金属质感压在掌心。

  他又看了一眼第十七排记忆晶体柜。

  刚才擦拭过的那处细小裂缝,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幽暗的微光。

  林深坐回操作台前,将沉重的办公椅拉近,手指放在悬浮的全息投影键盘上。键盘散发出的蓝色光芒照亮了他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权限验证。虹膜扫描。虹膜通过。

  物理指纹比对。指纹通过。

  他按下了检索框,输入了那串字符:X-47-19。

  系统内部的物理硬盘发出沉重的转动声,紧接着是长时间的死寂。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地向前爬行,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稀薄。

  一行红色的字体弹了出来。

  【绝密卷宗,权限不足。归档日期:潮汐历42年。】

  五十年前。

  林深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调出底层代码面板,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敲击。

  一长串覆盖指令被输入进去,他利用自己在档案馆工作了十五年的后门路径,绕过主干验证,开始进行侧面索引检索。

  全息屏幕上跳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大量的乱码和残缺的图像疯狂闪烁,映得他的瞳孔忽明忽暗。

  【关联条目检索完毕。】

  屏幕上并排显示出两条索引记录。

  左边是X-47-19的外部标签:【非法接入事故记录/未定性】。

  右边的标签,则是系统自动匹配出的最高关联度文件。

  林深死死地盯着右边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X-47-20。归档日期:潮汐历42年。姓名:林深(童年期状态追踪)。】

  手心开始出汗,黏腻的触感让林深感到极其不适。

  他用力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X-47-19,X-47-20。

  两个相邻的编号。

  同一年份的封存。

  他闭上眼睛。冰冷的水花,湿滑的树枝,模糊的面孔。

  刚才触碰晶体时产生的残影,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在脑海深处翻腾起来。

  那是一段他从未在自己的纸质账本中记录过,也从未在自己的脑子里搜索到的画面。

  林深的左手死死按在桌面上,右手移动到了键盘旁边的红色实体按键上。

  那是紧急安保开关。

  只要按下去,整个档案馆会立刻进入物理封锁状态,中央系统会接收到这起违规检索的举报。

  作为一名锚点人,保持纯粹的忠诚、拒绝忆海的污染、维持完整的记忆,是他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城市里立足的全部资本。

  手指在红色按键的表面摩挲着。

  按键粗糙的塑料材质带着一丝凉意。

  “……底下的水告诉我们的。它在等你。”

  拾忆者沙哑得如同砂纸刮擦的声音似乎还在档案馆的角落里回荡。

  林深慢慢地松开了握着红色按键的手。

  他拿起柜台上的黑色小型防磁储存器,将其插入终端的数据接口。

  【数据拷贝中。】

  屏幕的光芒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拷贝进度条一点点前进,终端机发出轻微的电流发热声。

  林深伸出手,摸了摸储存器的金属外壳,温度正在逐渐升高,有些烫手。

  【拷贝完成。】

  他拔下储存器。

  金属接口处的余温传递到指尖。

  林深解开制服的扣子,将它塞进贴身的内侧口袋,紧紧贴着胸口。

  那里传来的硬物感和逐渐与体温融合的温度,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林深关掉终端机的电源,切断了所有的检索记录。

  他拔下物理工作卡,走到大门前,按下关闭锁的开关。

  沉重的金属门齿轮咬合,发出咔嗒一声巨响。

  他推开侧门,走出了档案馆。

  深夜的悬河城上层,空气中带着一丝刀割般的冷冽。

  这里没有下层那种刺鼻的腥味,微风吹过,带来极其稀薄的水汽。

  林深走到档案馆外的悬空观景栏杆前,双手握住冰冷的金属扶手。

  栏杆表面凝结着一层水珠,瞬间沾湿了他的掌心。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巨大的悬河瀑布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成千上万吨的水流从上层飞泻而下,重重地砸在不知多深的底层崖壁上,激起漫天的白色水雾。

  透过雾气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中层崖壁上那些密密麻麻、闪烁着霓虹灯光的商业区建筑,以及更下方、完全陷入黑暗与浓雾之中的瀑底区。

  那些水雾如同活物一般,翻滚着,向上攀爬,最终被上层的空气净化屏障阻挡,在半空中形成一道明显的灰白分界线。

  林深凝视着那片翻滚的雾气。

  水流的撞击声中,似乎夹杂着某种细碎的、无法分辨的声响。

  就像是有成千上万个人在同时低语,声音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耳膜发酸的白噪音。

  一团水雾飘散过来,穿过了净化屏障的缝隙,几滴细小的水珠落在他的睫毛上。

  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水珠滑落到脸颊,留下一道冰冷的湿痕。

  内兜里的储存器散发着余温,透过布料紧贴着心脏。

  他将手伸进内兜,隔着衣服攥紧了那个小小的硬块。

  那阵低语声似乎变大了。

  它们穿透了瀑布的轰鸣,直接在他的耳膜上刮擦。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呼唤。

  林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冷空气,将肺部完全填满,感受着胸腔的扩张,然后缓缓吐出。

  他挺直了脊背,感受着肌肉在寒风中的紧绷。

  “我记得一切。”

  他看着脚下翻涌的雾海,嘴唇微动,声音被瀑布的巨响彻底吞没。

  “所以我才是完整的。”

  一阵强风自下而上吹过,卷起大团浓重的雾气,重重地扑打在他的脸上。

  林深没有闭眼,那些微小的、带着幽蓝色光芒的忆海粒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一粒蓝光打在他的虹膜上,瞬间融入其中。

  细碎的低语声就在他耳边炸开,紧紧贴着他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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