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底重重磕在满是划痕的木质吧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杯壁凝结的水珠汇聚成一条线,滑落进木缝里常年积攒的黑色油污中。
苏青仰起头,把剩下的一口劣质酒精混合着高浓度的忆雾原液直接灌进喉咙。
如同吞下一团带着细密玻璃渣的冰块,从食道一路割裂到胃部。
紧接着,后脑的神经开始一阵阵地痉挛。
视线边缘的昏暗灯光被拉扯出几条细长的蓝色光晕。
坐在她左侧的男人将一个生锈的铁盒推了过来。
铁盒在黏腻的吧台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根高纯度空气滤芯”
男人开口,声音被防毒面罩的过滤网压得沉闷而破碎
“外加一张上层区的七天通行证。”
苏青的目光落在铁盒上。
她的食指在玻璃杯的边缘无意识地划动。
锁骨下方,新刺入皮肤的墨水还在散发着火辣辣的刺痛。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红肿的皮肤,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结痂。
那里用粗糙的线条刻着一串数字:47。
“谁?”
苏青问。
男人将手按在铁盒上,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机械油泥。
他的呼吸管里发出咕噜噜的水泡声。
“魏老。他咽气前三分钟的一段波长。只要带出一句话。”
苏青拿起吧台上一块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粗糙布片,擦掉嘴角的酒渍。
她站起身,将铁盒扫进宽大的防水风衣口袋。
金属撞击大腿的重量让她感到一阵熟悉的踏实。
“一个小时后来拿。”
她转身推开“雾渊”酒馆沉重的隔音门。
门外的巷子里,水汽重得像是在下雨。
苏青拉起风衣的兜帽,皮靴踩在积水的金属格栅上,水声被远处发电机破败的轰鸣掩盖。
空气里满是臭氧、锈蚀金属和腐烂藻类的混合气味。
她走到巷子尽头,拉开一扇伪装成废弃排风管的铁皮门。
里面是一个极其狭窄的隔间,中央摆着一台拼凑而成的潜水舱。
外壳的喷漆早已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和粗糙的焊缝。
苏青脱下风衣,随手扔在旁边的塑料管道上。
她抓住潜水舱的把手,用力向上拉开沉重的玻璃罩,一股陈旧的绝缘胶布味扑面而来。
她坐进舱内,冰冷的仿皮座椅紧贴着后背,带来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她从战术背心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线圈本和一根碳素笔。
翻开本子,纸页因为长期的潮湿变得发软,边缘已经起毛。
苏青停顿了很久。
外面的冷凝水一滴一滴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她握着笔,手腕悬在半空,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晕染的墨点。
随后,她用力按下笔尖,碳素笔划破了粗糙的纸面。
“我记得你的手掌温度,却忘了你叫什么。”
写完这行字,她将本子合上,塞进座椅底部的储物格。
动作僵硬而机械。
她拿起连接着粗壮线缆的神经头环。
金属环内侧的接口边缘沾着上一位使用者留下的干涸导电凝胶。
苏青挤出新的一管凝胶,涂抹在自己的太阳穴和后脑的神经接口处。
冰冷的胶体接触皮肤的瞬间,她咬紧了牙关。
她双手将头环卡进脑后的卡槽。
“咔哒。”
机械锁扣咬合。
她按下了左侧面板上的红色启动钮。
潜水舱内的灯光瞬间熄灭。
耳边的发电机轰鸣声被极其生硬地切断。
紧接着,一阵低频的震动顺着头环穿透头骨,直接作用在听神经上。
像是有成千上万只极小的飞虫在脑髓深处疯狂振翅。
苏青双手死死抓住座椅的金属扶手。指甲在生锈的表面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失重感突如其来。
身体不再感知到座椅的支撑,肠胃悬空,血液直冲大脑。
视网膜上爆发出刺目的纯白色闪光,随后迅速冷却,坍缩成无边无际的深蓝。
那是极其粘稠的蓝色。没有光源,但这种蓝色本身就在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冷。
绝对的严寒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就像一次直接剥夺体温的物理侵入。
苏青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表面仿佛凝结出了一层看不见的硬壳,每一次试图扩张胸腔,吸入的都不再是空气,而是带着极高压力的沉重流体。
流体涌入气管,强行填满肺泡。
胸腔传来巨大的压迫感,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错位声。
她没有挣扎,任由这种窒息感将自己完全包裹。
深蓝色的空间里开始出现乱流。
无数发光的絮状物在周围游荡。
它们摩擦、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声音重重叠叠,在耳膜上刮擦。
有玻璃碎裂的声音,有急促的脚步声,有火焰燃烧的劈啪声。
苏青闭上眼睛,强行切断这些视觉和听觉上的干扰。
她在脑海中构筑出那个生锈铁盒的触感,以及雇主给出的那段波长。
周围的流体温度开始产生极其微小的波动。
右侧的深蓝海水变得更加粘稠,阻力剧增。
苏青睁开眼,转动僵硬的身体,向右侧游去。
每一次划动四肢,都要对抗巨大的水压,肌肉深处传来撕裂般的酸痛。
关节发出沉闷的弹响。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一团暗灰色的、不断翻滚的云团。
魏老。
苏青靠近云团,强大的离心力拉扯着她的四肢,几乎要将她的肩膀从躯干上扯下来。
她从大腿外侧的绑带上抽出一根带有倒刺的金属引线,狠狠地扎进自己的左臂。
神经末梢受到极度刺激,带来一阵贯穿全身的剧痛。
这股痛楚让他痛不欲生,将她的意识死死钉在原地,不被漩涡的拉力冲散。
她伸出右手,探入那团暗灰色的云团。
指尖触碰到云团的瞬间,周围的巨大水压瞬间消失。
苏青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宽大的房间里。
脚下是柔软的纯毛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清晰的几何光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
老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脊背挺得笔直。
苏青没有说话。
老人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发出两声沉闷的咳嗽。
然后,他转过身。
老人的脸上没有五官。
那里只有一片平滑的、不断起伏的灰色物质。
“魏老。”
苏青开口,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显得干涩,像是摩擦两块干燥的木头。
没有五官的面孔正对着她。房间里的阳光开始迅速暗淡,落地窗外的天空变成了铁锈一样的暗红色。
高级烟草的味道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机械油味取代。
老人的胸腔开始剧烈地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声音穿透空气,直接砸在苏青的耳膜上。
“清洗……”
老人的身体开始解体。
黑色的西装化为黑灰色的粉末,那片平滑的灰色皮肤像干裂的泥土一样大块剥落,露出下面闪烁着刺眼蓝光的量子乱流。
“从未结束。”
巨大的冲击力伴随着这四个字爆发。
房间的幻象瞬间崩塌。
铁锈色的天空碎裂,重新被无边无际的深蓝海水填满。
狂暴的乱流卷住苏青的腰,将她向无底的深渊拖拽。
耳边的噪音变成了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无数发光的絮状物疯狂地向她涌来,死死贴在她的皮肤上。
苏青用左手猛地拔出扎在手臂上的金属引线。
“嗡——”
剧烈的耳鸣声占据了所有的感官。
苏青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向前弹起,大口大口地抽气。
胸腔剧烈起伏,肺部像是刚刚被粗暴地挤空,现在正贪婪地吞咽着带着臭氧味的潮湿空气。
她一把扯下神经头环,用力砸在地板上。
头环撞击金属隔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太阳穴上干涸的凝胶混合着冷汗,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她靠在座椅靠背上,双手死死抓着大腿上的布料,闭着眼睛,等待心脏跳动的频率降下来。
后背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带着重影。
她伸手去摸风衣口袋,铁盒还在。
“清洗从未结束。”
她低声重复,喉咙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弯下腰,拉开座椅底部的储物格,拿出那个线圈本。
翻开本子。
视线落在纸页上。
字迹是她的,用力透纸背,边缘带着碳素笔特有的晕染。
“我记得雨声,却忘了你叫什么。”
苏青的视线凝固在那行字上。手指保持着翻页的姿势,僵硬地停在半空。
雨声。
她盯着这两个字。
目光死死钉在纸面上。
她记得巷子里的积水声,记得笔尖划破纸面的生涩触感。
但她找不到自己写下“雨声”这两个字的任何画面。
那个位置,原本写的是什么。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仿佛神经被利刃切断的痛楚。
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被强行从记忆区里挖走。
她越是拼命去抓取,那块区域就越是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空白。
声音?触感?颜色?
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纸页在发抖的手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青猛地合上本子,将其扔在座椅上。
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心跳再次加速,狠狠撞击着肋骨。
她推开潜水舱的玻璃罩,跨出舱门。
腿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发软,脚跟绊在金属门槛上。
她踉跄着向前扑去,双手重重地按在旁边的铁皮墙壁上。
铁锈刺破了掌心的皮肤。
隔间的角落里挂着一面满是裂纹的镜子。
苏青慢慢站直身体,走到镜子前。
昏暗发黄的顶灯打在她的脸上。
脸色苍白如纸,眼球上布满了粗大的红血丝。
她抬起沾着铁锈的右手,用力抹掉镜面上凝结的水汽。
视线穿过裂纹,对焦在自己的右眼角。
在那里,在苍白皮肤的纹理之间,多出了一道极细的黑色线条。
那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又像是一滴下坠的水珠。
刺青的墨色极其暗沉,和周围的皮肤边缘完美融合,没有任何红肿或结痂的痕迹。
苏青伸出食指,指腹慢慢按在那个图案上。
粗糙的。
没有任何痛觉。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胸膛剧烈起伏。
手指按在眼角,一点点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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