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暮秋,万仞青云山脉云海翻涌,罡风卷着碎雪,横掠过连绵千座仙峰。
天地灵气如潺潺流水,萦绕层峦叠嶂,仙鹤掠过长空,琼楼玉宇隐在白雾深处,钟磬清越,道音缥缈。
天下第一宗,天衍宗。
自上古仙魔沉寂之后,天衍宗屹立灵洲万载,门中强者如云,道法昌盛,镇压一方气运,是万千修士心中的问道圣地。
世人皆言,入天衍,踏仙途,一步青云,万古长青。
可这份光鲜与荣光,从来都不属于外门。
青云山脉最北端,落尘峰。
此峰偏僻荒芜,灵气稀薄,怪石嶙峋,无灵泉滋养,无灵木环绕,与内门那些云雾缭绕、遍地仙草的仙峰比起来,宛若云泥之别。
这里,是天衍宗外门弟子的囚笼,是整个仙宗最不起眼,也最被轻视的一隅。
落尘峰,常年苦寒,霜雪不化。
破旧的木舍依山而建,墙壁斑驳,窗棂朽坏,挡不住呼啸的寒风。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卷起地上细碎的枯草与尘埃,满室寒凉。
屋内没有暖玉镇寒,没有聚灵法阵,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张缺角木桌,还有一个盘膝端坐的少年。
少年名唤云烬。
年方十七,已是天衍宗外门弟子整整七年。
他身形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衣,布料单薄,根本抵挡不住深秋的寒霜。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遮住了眉眼。
唯有露出的下颌线条清冽锋利,肤色是常年不见暖阳的苍白,却不显孱弱,反倒透着一种野草般韧劲的冷硬。
双目轻阖,长睫低垂,呼吸绵长而微弱,周身没有半分修士该有的灵气波动,死寂沉沉,如同寻常凡人。
若是有内门修士路过,只会嗤笑一声,不屑一顾。
天衍宗万千弟子,天资卓绝者数不胜数,灵根纯净,道法通天,年少筑基、凝气巅峰的天骄比比皆是。
唯有云烬,是整个天衍宗公认的——废人。
七年前,凡界战乱,山河破碎,村落焚毁,父母亡故,尚在稚龄的云烬孤身流落,恰逢天衍宗外门长老下山搜罗凡人苗子,阴差阳错,将奄奄一息的他带回了仙山。
所有人都以为,他能踏入仙门,是天大的机缘,是逆天的造化。
可测试灵根的那一日,一切美梦轰然破碎。
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气杂乱纠缠,彼此冲撞,互不相容,没有一丝纯净属性,更无罕见的变异灵根、先天灵体。
五行杂灵根。
修仙界最垫底,最无用,最被唾弃的废灵根。
五行相克,灵气难以汇聚,修行速度慢如龟爬,终生被困炼气初期,百年难进一步,大道无望,仙途断绝。
从那天起,云烬便成了整个外门的笑柄。
同门排挤,师长漠视,资源克扣,欺凌不断。
内门弟子高高在上,视外门为蝼蚁,而他,是蝼蚁之中最卑贱的那一个。
七年光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同批入宗的外门弟子,资质稍好的早已突破炼气三层、四层,稍有机缘者,甚至打通经脉,触摸筑基门槛,唯有他,原地踏步。
整整七年,死死困在炼气一层,寸步未进。
宗门发放的最低等灵石、残缺不全的基础功法、每日繁重的杂役苦活,便是他日复一日的全部。
“呼——”
良久,云烬缓缓吐出一口白雾,薄唇轻启,绵长的气息缓缓收敛,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眸子。
瞳色偏浅,清冷淡漠,像是万古不化的寒潭,深处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沉寂,没有少年人的鲜活意气,只剩远超同龄人的麻木与隐忍。
指尖微微抬起,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色灵气,缓缓萦绕在掌心,微弱、驳杂、躁动不安,随时都会溃散。
这便是五行杂灵根带来的桎梏。
灵气难聚,道法难修,每一次吐纳修行,经脉都会被杂乱灵气冲撞,酸痛肿胀,如同万千细针反复穿刺,痛苦不堪。
七年,无数个日夜,他从未放弃。
别人一日修行三个时辰,他便修行六个时辰;别人贪恋休憩安逸,他在寒夜中打坐吐纳;别人争抢微薄资源,他默默忍受欺凌,在夹缝中苦苦求存。
可天赋之差,宛若天堑,人力,终究难以逆命。
“又是白费一日。”
云烬低声呢喃,嗓音清浅沙哑,带着长久沉默带来的干涩。
他缓缓垂落手掌,那一缕驳杂灵气瞬间溃散,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窗外,寒风更烈,呜呜作响,拍打在破旧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平添几分萧瑟悲凉。
落尘峰的夜,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天色渐渐昏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碎的雪沫子漫天飘落,将整座荒芜山峰笼罩在一片寒凉之中。
肚子传来一阵隐隐的饥饿感。
今日白日,他被外门管事派去后山清扫乱石,搬运枯木,整整劳作一日,劳累奔波,连宗门分发的粗粮窝头,都被几个蛮横的同门强行抢走。
在外门,弱肉强食,从无道理可讲。
没有实力,便只能任人拿捏,尊严、脸面、规矩,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文不值。
云烬早已习惯。
习惯了冷眼,习惯了嘲讽,习惯了拳打脚踢,习惯了饿腹受寒,习惯了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七年磋磨,磨平了年少的棱角,磨灭了心底的奢望,唯独没有磨掉骨子里那一点不肯弯折的韧劲。
他缓缓起身,单薄的衣衫抵御不住刺骨寒意,身体轻轻一颤,却硬生生忍住了所有瑟缩。
正要起身去取角落里仅剩的半块干硬粗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嚣张戏谑的笑骂,由远及近,格外刺耳。
“嘿嘿,听说那废物云烬,又躲在屋里偷懒?”
“整个落尘峰,也就他最没用,七年炼气一层,活成笑话。”
“今日抢了他的吃食,怕是快要饿死了吧?走,咱们去看看,好好逗逗这只丧家之犬。”
“一个五行杂灵根的废物,也配待在天衍宗?依我看,早早逐出山门,扔回凡界喂妖兽才好。”
粗鄙的嘲讽,刻薄的讥笑,毫不掩饰,肆无忌惮。
一共三道脚步声,步伐蛮横,灵气波动清晰,皆是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平日里最是喜欢欺压弱小,常年以欺凌云烬为乐。
为首之人,名叫赵虎,生得膀大腰圆,面容粗悍,性情暴戾,仗着修为略高,在这片外门地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木门“砰”的一声,被人粗暴一脚踹开。
凛冽寒风裹挟着飞雪瞬间灌入屋内,吹得破旧窗帘猎猎作响,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赵虎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跨了进来,目光轻蔑扫过简陋破败的木屋,最后牢牢锁定站在屋中的云烬,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恶意。
“哟,废物,还没饿死?”赵虎嗤笑一声,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今日给你的窝头,味道不错吧?可惜,没你的份。”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跟着起哄:“虎哥好心赏我们,总比落在这废物手里浪费要强,毕竟,废物就算吃饱了,也修不出半分修为。”
“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在山壁上,省得留在天衍宗丢人现眼。”
污言秽语,如同冰针,密密麻麻刺来。
换做寻常少年,或许早已羞愤、愤怒、崩溃,可云烬只是静静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三人,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七年以来,这样的场景,上演过千百次。
辱骂、抢夺、殴打、羞辱,日复一日。
若是每一次都动怒,他早已死在无尽的怒火与内耗之中。
“让开。”
云烬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没有丝毫起伏。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赵虎三人耳中,却像是天大的笑话。
“哈?你说什么?”赵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趣事,咧嘴狂笑,一步步逼近,硕大的手掌直接伸出,狠狠推在云烬单薄的肩头,“一个废物,也敢跟我们顶嘴?谁给你的胆子?”
力道蛮横粗暴,云烬本就身形单薄,立足不稳,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一股钝痛骤然传来。
后背发麻,喉头微微一甜,被杂乱灵气淤积的经脉骤然刺痛。
可他死死咬住下唇,将那一口腥甜强行咽了回去,眉头未皱一下。
“怎么?还不服气?”赵虎步步紧逼,眼神凶狠,“今日正好闲得无聊,便好好教教你,在外门,规矩是什么。”
另一名跟班冷笑:“虎哥,别跟这废物废话,揍一顿就老实了,反正他无依无靠,没人会为一个杂灵根废物出头。”
没错。
云烬无门无派,无师无靠。
当年带回他的外门长老,早已将他弃之不顾,任其自生自灭。没有师长庇护,没有同门帮扶,孤身一人,便是所有人都可以肆意揉捏的软柿子。
这,便是他的宿命。
赵虎抬手,粗壮的手掌直接朝着云烬的脸颊扇去,劲风呼啸,带着毫不留情的狠厉。
若是这一巴掌落实,轻则脸颊红肿破皮,重则齿落骨裂。
木屋狭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眼看着巴掌近在咫尺,刺骨的风压扑面而来,云烬沉寂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可以忍受嘲讽,可以忍受抢夺,可以忍受清贫受苦,却不会一味逆来顺受,任人践踏尊严。
七年隐忍,不是懦弱,只是别无选择。
就在手掌即将触碰面颊的刹那,云烬侧身微微偏头,同时右手五指悄然收紧,指尖细微的青筋暴起。
体内,那沉寂多年的五行杂乱灵气猛地一动,而在经脉最深、常人无法窥探的丹田缝隙之中,一丝极其幽暗、冰冷、带着无尽荒芜与暴虐的漆黑雾气,悄然流转了一瞬。
那雾气极其隐晦,藏在五脏六腑深处,深埋骨血,蛰伏七年,从不轻易显露。
就连云烬自己,都时常忽略它的存在。
只知道自幼年起,体内便藏着这样一股阴冷邪异的力量,一旦濒临绝境,遭受重创,便会隐隐躁动。
天衍宗功法纯正,排斥邪秽,名门道法斩妖除魔,恪守正邪分界。
若是被人发现他体内藏有魔煞之气,等待他的,绝不会是驱逐,而是就地镇压,挫骨扬灰,化为宗门除魔道典之下的一抔黄土。
仙门斩魔,从不留情。
这,是他藏得最深,也最致命的秘密。
“嘭!”
一声闷响。
赵虎的一巴掌落空,重重拍在冰冷墙壁上,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顿时一愣,没想到这个任打任骂的废物,竟然敢躲。
“好啊,还敢躲?”
赵虎勃然大怒,眼中凶光毕露,不再留手,周身炼气三层的灵气轰然涌动,抬手握拳,直直砸向云烬胸口。
另外两个跟班也瞬间围了上来,面露狞笑,打算联手压制。
狭小木屋,风雪穿堂,杀机骤起。
云烬后背抵着冷墙,身前是步步紧逼的三人,修为差距悬殊,以他炼气一层驳杂不稳的微弱灵气,根本无法正面抗衡。
皮肉之苦,在所难免。
可就在这时,丹田深处那一缕漆黑魔气,仿佛被暴力与戾气刺激,骤然沸腾起来。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骨缝里蔓延全身,不是风雪的寒凉,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寂灭与残酷。
脑海之中,隐约响起一道低沉、古老、近乎虚无的低语,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云烬瞳孔微微一缩,心口骤然一闷,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衣袖遮盖之下,皮肤表层,悄然浮现出一缕极淡的黑色纹路,转瞬又飞快隐去,仿佛从未出现。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凶神恶煞的三人,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浮出一层浅淡的血色。
寒峰落尘,废骨藏烬。
七年来隐忍蛰伏的少年,看似是人人可欺的五行废灵根,无人知晓,他骨血之中,沉睡着足以颠覆三界的禁忌之力。
仙门朗朗,正道巍巍。
可这世间真正的黑暗,从来不止于万魔渊的妖魔邪祟。
虚伪的仙门,冰冷的人心,无望的宿命,还有他与生俱来,被天地忌惮、被正道不容的仙魔同骨。
风雪愈烈,夜色浸染落尘峰。
这间破败木屋内,一场微不足道的欺凌,即将成为命运转折的开端。
被尘封的黑暗,正缓缓,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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