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宝酒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层高,临街而立。午时的阳光照在酒楼的匾额上,“通宝”两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门前的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迎来送往,吆喝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陆骁接到沈令仪密信,说有要事相商,为了掩人耳目,他进去的时候并没有走正门。
他从酒楼后面的巷子进去,走货梯上了二楼。沈令仪的侍女等在楼梯口,见他上来,无声地福了一礼,引他进了一间雅间。
雅间不大,布置得清雅。一扇屏风隔开了门口和茶桌,屏风上画的是雪景寒林。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和气生财”,笔法圆润,不露锋芒。
侍女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陆骁走到屏风后。墙上有一处暗窗,被字画遮住了。他轻轻揭开字画一角——暗窗恰好对着隔壁雅间。
隔壁雅间里,酒菜已经摆上了。
郑必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髯,穿一件石青色的便袍。举止从容,谈笑风生,像是一个久经官场、却还不失文人气度的读书人。
作陪的有四五个人。枢密院承旨杨彦坐在郑必安左手边,户部度支司的两个官员坐在对面。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褐色绸袍的中年商人,是宝通号的人——沈令仪安排进去的。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
杨彦举杯敬郑必安:“郑大人,这次北境的军需调度,多亏了您从中斡旋。小弟敬您一杯。”
郑必安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喝。
“杨老弟客气了。军需调度是分内之事。陆侯爷在时,这些事都是他一手操持。如今侯爷不在了,我们这些坐衙门的,总得把担子接过来。”
话说得冠冕堂皇。杨彦连连点头。
户部的官员接话道:“说起陆侯爷,铁门关一役实在是可惜了。三万精锐,说没就没了。朝廷养了这么多年的北境铁壁,一朝崩塌。”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郑必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陆侯爷用兵三十年,从无败绩。铁门关之失,非战之罪。”
他顿了顿。
“行军路线被敕勒人提前得知,三面合围,伏兵尽出。侯爷能保主力突围,已经是神乎其技了。”
杨彦压低声音:“郑大人,这行军路线,到底是怎么泄露的?”
郑必安端起酒杯,慢慢转了一圈。
“杨老弟,这话不该问。问了,我也不该答。”
杨彦讪讪一笑,不再追问。
暗窗这边,陆骁一动不动。
郑必安的声音继续传过来。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说说。侯爷战死前半个月,曾给兵部上过一道密折。”
“密折?”
“密折里说,北境防线有一处缺口,请求朝廷增派兵力填补。那道密折,兵部收到了。但批复还没下来,敕勒人就打过来了。”
郑必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批复为什么没下来?因为有人把密折压了。”
雅间里鸦雀无声。
杨彦的声音有些干涩:“谁……谁压的?”
郑必安没有回答。他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举杯向窗外,像是在敬什么人。
“陆侯爷在天有灵,莫怪郑某。郑某只是经手之人。经手之人,身不由己。”
他将酒洒在地上。
雅间里没有人说话。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街面上,行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模糊而悠长。
陆骁的手指按在暗窗的边缘,指节发白。他把字画重新贴好,转身走出雅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站了片刻,然后下楼,从后门走出了通宝酒楼。
巷子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被两边的墙壁挡住,投下浓重的阴影。陆骁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耳边还是郑必安那句话——“经手之人,身不由己。”
他睁开眼。
巷子口,沈令仪站在那里。
她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褙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住。通身的打扮,不像京城最大商号的掌舵人,倒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小媳妇。
但她的眼神不是。
“听完了?”
“听完了。”
“打算怎么办?”
陆骁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肩上的灰。
“郑必安说,他只是经手之人。压密折的,另有其人。”
“你信?”
“我信。”陆骁说,“他在酒桌上说的话,一半是自保,一半是恐惧。恐惧是真的。他怕身后那个人。”
“你知道是谁吗?”
陆骁没有回答。他看着巷子尽头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街面。
“我会查出来。”
沈令仪看着他。巷子里的光线昏暗,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三天前,他的眼睛里是冷的。
今天,他的眼睛里有了火。
不是燃烧的火。是被压了太久、快要压不住的火。
“陆公子。”
“嗯。”
“我爹教过我一句话。”
陆骁转过头。
“他说,令仪,做生意最忌讳的,是还没看清楚对手的底牌,就把自己的底牌亮出去。”
陆骁没有说话。
“你现在想做的,就是亮底牌。”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货郎的吆喝声,模糊而悠长。
“所以呢?”陆骁问。
“所以,先把底牌攥在手里。攥紧了。等看清楚对手是谁,再亮。”
陆骁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生意。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她不常说出口的。
“你为什么帮我?”
沈令仪转过身,朝巷子口走去。
“我没有帮你。我在保护我的四六分账。”
她的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被墙壁反弹,带着一点回音。
“三天后,宝通号有一批货要出京。货里夹着你要的东西。自己去看。”
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
陆骁独自站在巷子里。午后的阴影浓重而漫长。
他想起父亲在苍云谷教他的那句话——“站在高处,能看见整个战场。”
他现在还在谷底。
但他已经看见了往上爬的第一块石头。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陆骁没有去书房。他走到后院,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父亲当年亲手栽的树,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暗的天空。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回京述职,在这棵树下教他扎马步。他站不稳,父亲就用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那只手握了二十年刀,掌心全是老茧,贴在他背上的时候,像一块粗粝的石头。
“爹,我要站多久?”
“站到你不想站了为止。”
“那我现在就不想站了。”
父亲笑了。那只手没有松开。
“骁儿,不想站的时候,才要站下去。”
他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陆骁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直到老管家提着灯笼来找他。
“公子,晚饭备好了。”
“张叔。”
“嗯?”
“我爹当年从北境寄回来的信,还有多少?”
老管家想了想。
“侯爷每月一封,从不间断。从公子进京到侯爷殉国,一共五十八封。都在书房第二层抽屉里。”
陆骁点了点头。
“晚饭端到书房来。”
他走进书房,点灯,拉开第二层抽屉。厚厚一摞信,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信封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颤抖——父亲的手,在最后几年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肩胛骨的旧伤,阴天就疼。握刀的手,握笔时会抖。
陆骁拆开最上面的一封。
那是父亲战死前一个月写的。
“吾儿:北境入秋早。八月未过,草已黄了大半。今年敕勒没有大举南下的迹象,边关尚安。你在京中,少喝酒,多读书。酒喝多了伤身,书读多了不亏。”
“昨夜巡营,看见营门外有只野兔,蹲在月光底下。忽然想起你小时候在府里养过一只兔子,养了三天就死了。你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骁儿,为父这辈子杀过很多人。有敕勒人,有马贼,有叛军。年轻时候不觉得什么,年纪越大,越梦见那些人的脸。你以后不要杀人。如果要杀,就记住——每一个被你杀掉的人,都会在你的梦里等你。”
陆骁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窗外,北风起来了。京城的冬夜很长。他把五十八封信全部取出来,按日期在桌上排开。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从父亲手还稳的时候,到手开始抖的时候。
然后他铺纸,研墨,提笔。
收信人是北境,陆家军旧部。
信很短。
“父死,勿归。待命。”
他把信封好,放进暗格。
出了暗室,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庭院之中,一动不动,思索许久,带着对父亲的思念与回忆,又抬头看了看北方的星星,没有任何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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