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余烬

　　第2章余烬

　　残骸散落在方圆五公里的戈壁滩上。

　　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肤。陆辰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漫天黄沙，落在不远处那块扭曲变形的金属残片上。

　　下午三点。

　　太阳悬在天边，把戈壁滩烤得发烫。地表温度至少四十五度。脚下的砂砾烫得几乎站不住人，远处腾起的热浪让地平线不断扭曲、晃动。

　　陆辰弯腰，捡起一块烧焦的金属碎片。

　　那是火箭外壳的一部分。铝合金材质，边缘被爆炸冲击波撕裂，卷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像一只烧焦的手，指向天空，又像是在求救。

　　他把碎片攥在掌心。

　　金属的热度透过手套传来。烫。但他没有松手。

　　这块碎片还带着三天前那场爆炸的温度。

　　三天了。

　　调查组进驻三天了。

　　这三天里，陆辰几乎没合过眼。他把龙芯四代的设计文档翻了三遍，把测试数据查了四遍，把仿真报告看了五遍。

　　结论是一样的。

　　芯片没问题。

　　每一个晶体管的布局都经过反复验证。每一条走线的电流密度都在安全阈值内。每一项冗余设计都通过了极限测试。

　　龙芯四代的设计裕量比上一代多了百分之三十。

　　这是他和他的团队用三年时间换来的成果。

　　但调查组的结论也是一样的。

　　“芯片存在设计缺陷。“

　　陆辰把碎片举到眼前，对着太阳光看了看。

　　碎片表面布满烧蚀痕迹。那是火箭爆炸时产生的高温燃气留下的印记。氧化铝、碳化硅、各种金属氧化物的混合物。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碎片边缘。

　　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那块碎片被他塞进了工装口袋。贴着大腿。沉甸甸的。

　　“陆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辰没回头。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整个发射基地，会用这种语气叫他名字的人，只有那么几个。

　　“调查组让你去会议室。“

　　他回头。

　　说话的是王海，星海航天的行政副总。四十出头，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在这片尘土飞扬的戈壁滩上，他那身行头显得格外扎眼。

　　王海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欲言又止。

　　“去干什么？“

　　“宣布结论。“

　　“什么结论？“

　　王海没说话。

　　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陆辰看不懂的东西。

　　陆辰把碎片又往口袋里塞了塞。

　　“走吧。“

　　他迈开步子，朝基地办公楼走去。身后，王海跟了上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地吹下来。但陆辰还是觉得闷。

　　航天集团的高层，调查组的专家，还有几个陆辰不认识的面孔。年纪都在五十岁以上，西装革履，不苟言笑。

　　大概是上级机关的人。

　　陆辰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有人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有人面无表情地翻着面前的文件夹。也有人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坐了将近二十人。桌上的矿泉水瓶、文件、笔记本、录音笔，摆放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投影幕布。幕布上显示着一行字：

　　“蛟龙号运载火箭发射事故调查结论通报会“

　　陆辰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椅子有点硬。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对面的调查组组长身上。

　　组长姓陈，航天集团质量管理部的副巡视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金丝眼镜。据说年轻时参与过多个重大型号的质量审查，是个老资格。

　　陈组长清了清嗓子。

　　“陆辰同志。“

　　陆辰抬起头。

　　“经过三天的详细调查，调查组认定：蛟龙号运载火箭发射失败，系龙芯四代航天芯片存在设计缺陷所致。“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翻文件。也有人在窃窃私语，眼神不时飘向陆辰。

　　“龙芯四代项目从立项到定型，历时三年。作为该项目首席设计师，你在设计过程中存在重大疏漏，未能发现并排除芯片的安全隐患，最终导致发射任务失败，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和严重的政治影响。“

　　陈组长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经研究决定：解除你的首席设计师职务，逐出航天系统，终身禁止参与航天项目。“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陆辰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能说两句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绝望。

　　只有陈述。

　　陈组长皱了皱眉。他显然没想到陆辰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说吧。“

　　陆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烧焦的金属碎片。

　　他轻轻放在桌上。

　　金属碎片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是我刚才在残骸现场捡的。“

　　他顿了顿。

　　“火箭箭体共有三级。第一级和第二级使用铝合金材料，第三级使用钛合金。火箭外壳的主要材料是铝合金，熔点660度。“

　　他抬起头，环视会议室。

　　“龙芯四代芯片的外壳是不锈钢材质，熔点1500度。“

　　他指了指桌上的碎片。

　　“这块碎片，是火箭第一级外壳。爆炸时被抛出，落地后又被风沙掩埋了三天。但烧蚀痕迹清晰可辨。“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陆辰继续说：“火箭从点火到爆炸，大约三秒。从爆炸到落地，大概五秒。八秒时间，火箭外壳经历了高温燃气冲刷、表面烧蚀、材料软化、最终碎裂。“

　　他的手指在碎片表面划过。

　　“但各位请看。“

　　他拿起碎片，举到灯光下。

　　“外壳已经烧穿了。但芯片呢？“

　　他停顿了一下。

　　“火箭上有两套飞行控制计算机。主控和备份。主控用的是龙芯四代。“

　　火箭不会说谎，数据不会骗人。骗人的从来都是人。

　　陆辰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龙芯四代的外壳——外壳在哪里？“

　　他环视会议室。

　　没人能回答他。

　　“它没有烧穿。“陆辰说，“因为它的熔点更高。因为它的设计更合理。因为——“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因为它没有问题。“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组长的脸色变了。

　　王海低下了头。

　　几个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现在都闭上了嘴。

　　陆辰把碎片收回口袋。

　　“我的话说完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陈组长叫住他，“陆辰，你的这些说法没有证据支持——“

　　陆辰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陈组长。

　　“证据？“

　　他轻轻笑了一声。

　　“陈组长，您说得对。我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

　　“但物理定律就是证据。“

　　“火箭不会说谎。“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身后，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火箭不会说谎，数据不会骗人。骗人的从来都是人。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这是他的信念。

　　也是他的武器。

　　他走出发射基地的大门，朝停车场走去。

　　戈壁滩上的风呜呜地响。

　　像是某种哀歌。

　　又像是某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