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旧伤

　　第5章故人

　　敲门声是在第三天上午响起来的。

　　地下室没有敲门声。敲门声从头顶的楼道传来，咚咚咚的，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陆辰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机。

　　九点半。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

　　他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口有些泛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苹果和香蕉。

　　陆辰把门打开。

　　“师兄。“

　　来人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是陈默。

　　陆辰的师弟，清华电子系，比他低两届。现在在一家芯片公司做封装设计。

　　“你怎么找到这的？“

　　陆辰问。

　　他让开身，让陈默进门。

　　“你当我吃素的？“陈默挤进门，把水果往桌上一放，“航天圈就那么大，你被开除的消息传了两天，我就打听出来了。“

　　他打量着屋子。

　　屋子很小，也就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台二手冰箱。墙角堆着几箱子书。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他皱起眉头。

　　“你就住这？“

　　“怎么？“

　　“地下室啊师兄。“

　　陈默叹气。

　　他走到窗边，往上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朵云的形状。

　　“我那边有个空房间，虽然也不大，但好歹有窗户。你搬过去住呗。“

　　“不用。“

　　陆辰倒了杯水递给他。

　　杯子是房东留下的，边缘有些缺口。

　　“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陈默接过杯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椅上坐下。椅子腿不太稳，他差点歪倒。

　　“我来看看你。“

　　他看着陆辰。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陈默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有些皱。

　　他放在桌上。

　　“昨天有个人找到我，问了我一些关于你的事。“

　　陆辰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人？“

　　“不认识。男，三十出头，穿得挺讲究。西装笔挺的，还打了个领带。他说他是星海集团的，想了解你以前在学校的表现。“

　　陆辰没说话。

　　“我没说什么好话。“

　　陈默笑了笑。

　　“我说陆辰是我见过最牛的芯片设计师，清华二十年出一个的那种。“

　　“然后呢？“

　　“他走了。“

　　陈默耸耸肩。

　　“但我觉得不对劲。他不是来调查你的，他是来摸底的。“

　　陆辰沉默了。

　　摸底。

　　摸他的底。

　　看他的关系网。

　　看有没有人能帮他翻案。

　　“师兄，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陈默看着他。

　　“火箭爆炸的事，真的和你没关系？“

　　“没有。“

　　“那为什么——“

　　“有人要搞我。“

　　陆辰的声音很平。

　　太平静了。

　　“我被当枪使了。“

　　陈默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他从信封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老照片，泛黄的那种。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个研究所门口。身后是一片戈壁滩，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发射架。

　　左边那个瘦高个，戴着眼镜，笑得很憨。右边那个矮一点，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

　　陆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照片左边的人，是他父亲。

　　右边那个人——

　　他认得那张脸。

　　沈建国。

　　星海航天集团的第一任总设计师。

　　中国航天事业的奠基人之一。

　　两年前去世了。

　　“认识吗？“

　　陈默问。

　　“认识。“

　　陆辰的声音有些哑。

　　沈建国。

　　他父亲从没提过，他年轻的时候和沈建国是同事。

　　更准确地说，是战友。

　　两人一起在戈壁滩上搞过火箭发射。一起啃过窝窝头。一起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守过发射塔。

　　那时候，他们都有同一个梦想。

　　让中国人飞上太空。

　　“这张照片是我从你老家的柜子里翻出来的。“

　　陈默说。

　　“你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说说你走的时候太急，没来得及给你。“

　　陆辰把照片拿起来。

　　放在掌心里。

　　照片上，他父亲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他很多年没见过了。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师兄？“

　　陈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怎么了？“

　　陆辰摇摇头。

　　“没什么。“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陈默。“

　　“嗯？“

　　“谢谢你来看我。“

　　陈默愣了一下。

　　“师兄，你……你哭了？“

　　“没有。“

　　陆辰转身，背对着陈默。

　　“风太大了。迷眼睛。“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你回去吧。“

　　“师兄——“

　　“我没事。“陆辰说，“我会好起来的。“

　　他顿了顿。

　　“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陆辰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德厚。“

　　陈默皱起眉头。

　　“周德厚是谁？“

　　“蛟龙号飞控系统的原始设计者。“陆辰说，“三年前从星海离职，原因不明。“

　　“他可能知道火箭爆炸的真相。“

　　陈默点点头。

　　“我试试。“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有个朋友在人事档案室，可能能查到一些东西。“

　　“好。“陆辰说，“尽快。“

　　陈默看着他。

　　“师兄，你……你要小心点。“

　　“我知道。“

　　陆辰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有消息了告诉我。“

　　陈默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师兄。“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陆辰看着他。

　　半晌，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陈默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陆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掏出那张照片，看着上面父亲的笑容。

　　“爹。“

　　他轻声说。

　　“我会查清真相的。“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低下头，把照片贴在胸口。

　　火箭不会说谎，数据不会骗人。骗人的从来都是人。

　　这是他的信念。

　　也是他对父亲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