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醒来时,多肉盆栽摆在床头柜上。
她盯着那片饱满的绿色看了十秒,确认自己昨晚是把它放在窗台的。公寓里没有风,窗户关着,十五楼也不会有猫。
她坐起身。床头柜上除了多肉,还有一杯水。温水,杯壁挂着细密的水珠。杯子底下压着便签纸:
“记得喝水。”
没有落款。
但程真认得出那字。顾屿的“水”字总是把最后一捺写得很长,像一道划出去的省略号。
她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人体最舒适的温度。她记得顾屿说过,他妈妈是护士,从小教他“照顾人要从细节做起”——比如倒水要试三次温度。
放下杯子时,她看见自己左手腕内侧有个淡淡的印子。是昨晚趴在桌上睡觉留下的,笔记本纸张的压痕。那些字迹透过皮肤,留下反向的、模糊的印记:
“第178天…”
“如果倒着数…”
程真用拇指用力擦拭,印子淡去,但触感还在。像某种看不见的纹身。
手机在振动。不是闹钟,是微信语音通话。顾屿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程真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是他拍的某栋建筑局部,灰色的混凝土肌理,很有他的风格。三年来,他换过三次头像,但都是建筑细节。她曾开玩笑说,你的头像比你本人还冷漠。
“喂?”她接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拍。然后顾屿说:“我在你楼下。”
“什么?”
“快递。你的快递到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天气,“我刚好路过,保安让我带上来。但你门禁打不开。”
程真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确实停着辆快递车,穿着工作服的小哥正从车厢里搬箱子。而顾屿站在单元门禁外,穿着浅灰色衬衫,手里拿着手机,仰头看着楼上。
阳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瘦很长。
“我下去拿。”程真说。
“不用。你报开锁密码,我送上去。”
“密码是——”程真顿住。
门禁密码是他们恋爱纪念日。2017年8月19日,170819。她知道顾屿记得,就像她也记得他的所有密码都是“程真生日+建筑大师生日”的组合。
但他们现在是“分手第177天”的关系。
“我下来。”程真重复,挂了电话。
她快速换衣服。从衣柜里抓出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手扎成丸子头。走到玄关时,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没化妆,黑眼圈明显,嘴角还沾着一点昨晚的牙膏渍。
她擦掉牙膏渍,但没补妆。
电梯从十五楼下到一楼,用了二十八秒。程真在这二十八秒里想,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微笑?太假。冷漠?太刻意。最后她决定什么表情都不用,就像对待一个普通快递员。
但电梯门打开时,顾屿不在大厅。
快递小哥站在门口,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程真小姐?您的快递,请签收。”
“刚刚那个…”程真环顾四周,“穿灰色衬衫的先生呢?”
“哦,他让我帮忙搬进来,自己先走了。”小哥把箱子递过来,“还挺沉,您买的什么啊?”
程真接过箱子。确实沉,上面贴着物流单,发件人信息栏只印着“个人”,地址是空白的。
“谢谢。”她签了字,抱着箱子往回走。保安大叔从值班室探头:“程小姐,刚刚顾先生让我把这个给您。”
又是一张便签纸,这次折成小方块。程真单手抱着箱子,用牙齿咬开便签纸的折角。
上面写着:
“密码不改吗?”
“还有,箱子里的东西,希望你喜欢。”
程真愣住。她低头看箱子。物流单的“内件品名”栏,印着两个字:
“拼图”。
电梯上升的二十八秒,程真盯着那个词。拼图。她想起恋爱第一年,顾屿送过她一幅拼图,一千片,是梵高的《星空》。他说,等你拼完,我们就去阿尔勒。
后来那幅拼图拼到三分之一,放在书房角落,落了灰。再后来搬家,不知去向。
程真没问过,他也没提。
电梯门开,她把箱子拖进公寓。拆开封箱胶带,里面果然是拼图。但和她想的不一样——不是成品拼图,而是一盒盒的空白拼图片,纯白色,边缘切割整齐。一共十盒,每盒一百片。
最上面放着一张小卡片,打印的字体:
“第177天任务:”
“用这些碎片,拼出你记忆中的我。”
“数量有限,省着用。”
程真坐在地板上,把一千片纯白拼图倒在面前。它们散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场安静的雪。她随手拿起一片,对着光看。边缘的切割纹路在逆光中清晰可见,像某种神秘的符号。
她拿出手机,给那堆拼图拍了张照,发给顾屿: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拼不出来。我对你的记忆,不是一千片能装下的。”
“那正好。”他回得很快,“你需要做选择。选择哪些片段值得被记住,哪些应该被放弃。”
程真盯着这句话。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纯白的拼图碎片上跳跃,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放下手机,开始拼。
第一片放在地板中央。第二片,尝试连接,失败。第三片,失败。纯白拼图没有图案,没有颜色,唯一的线索是切割形状。她必须完全依靠记忆中的触感,去寻找哪两片能严丝合缝。
就像回忆。没有逻辑,没有顺序,只有“这个感觉对”或“不对”。
半小时后,程真只拼出五片。它们在地板上组成一个不规则的小小核心,像雪地里的第一个脚印。
她停下来,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架时,看见顾屿留下的那本笔记本。她拿过来,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第177天。他送来一千片纯白拼图。”
“我花了三十分钟,拼出五片。”
“按照这个速度,全部拼完需要一百个小时。”
“而一百小时后,是第173天。”
“倒计时不会等我拼完。”
她停笔,看着这行字。然后继续写:
“我记得的顾屿:”
“1.喝美式不加糖。”
“2.思考时摸耳垂。”
“3.讨厌一切带籽的水果。”
“4.左肩有一道疤,小时候从树上摔的。”
“5.睡觉时会无意识握拳。”
“6.…”
写到第六条,程真卡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晕开一个小点。
她发现,自己记住的都是细节,是习惯,是特征。但顾屿是谁?那个在咖啡馆说出“180天”的他,那个会送纯白拼图的他,那个问她“天空是什么颜色”的他——这些片段,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就像这一千片纯白碎片。她可以强行把它们拼合,但最终得到的,只是一个白色的平面。没有图案,没有意义。
手机震动。林薇的消息:
“今天什么安排?我前男友婚礼结束了,需要人陪我骂他三小时。”
“在拼图。”
“?”
“字面意思。”
程真拍了张地板上的碎片发过去。五秒钟后,林薇的电话打进来:
“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他送的。”
“顾屿?”
“嗯。”
“……”林薇深吸一口气,“程真,听我说。分手后送前女友拼图,尤其是纯白的,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类的浪漫范畴,进入了‘这人是不是看过太多文艺片’的危险领域。”
“我知道。”
“那你还在拼?”
“因为,”程真拿起一片拼图,边缘的锯齿抵着指尖,“我想知道,他到底想让我拼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薇说:“地址给我。我带酒过来。我们需要在酒精辅助下分析这个男人的脑回路。”
林薇到的时候是中午。她拎着两瓶白葡萄酒,一袋冰,还有外卖寿司。看见地板上的拼图,她吹了声口哨:
“哇哦,这很《闪灵》。”
“什么意思?”
“就是,看起来很平静,其实很恐怖。”林薇盘腿坐下,开始倒酒,“一千片纯白拼图,这根本不是礼物,是刑具。心理上的那种。”
程真接过酒杯。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她打了个寒颤。
“说说看,他怎么送来的?”
“快递。但他在楼下等着,让我开门禁。密码是我们纪念日,我没开。”
“聪明。”林薇举杯,“第一回合,程真得分。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让快递员送上来。”
“第二回合,顾屿得分。用快递打掩护,既表达了‘我在乎’,又保持了‘我尊重边界’的体面。”林薇夹了块三文鱼,“这个男人,很会玩。”
程真没说话。她拿起两片拼图,尝试拼接。失败。又试一次,还是失败。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林薇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他在给你出题。这道题的名字叫‘你还记得多少’。每一片拼图,都是一段回忆。你拼得上,说明那段记忆还在。拼不上…”
“说明我忘了?”
“说明你该忘了。”林薇看着她,“或者,他希望你忘了。”
程真放下拼图。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快递车已经开走,街道恢复平静。一个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小狗在每个电线杆前都要闻一闻。
“林薇,”她说,“如果是你,你会拼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考试。”林薇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感情不是试卷,没有标准答案。他凭什么给你出题?你又凭什么要答?”
程真没有说话。她想起顾屿卡片上的那句话:“选择哪些片段值得被记住,哪些应该被放弃。”
“可是,”她轻声说,“如果我不拼,就永远不知道,他想让我记住什么,又希望我忘记什么。”
“那重要吗?”
“重要。”程真转身,看着地板上那堆白色的碎片,“因为那可能也是我想知道的——关于我们,哪些值得被记住,哪些应该被放弃。”
林薇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叹口气,把酒杯塞回她手里:“喝吧。喝醉了,我陪你一起发疯。”
她们真的喝了。两瓶酒见底,寿司吃完,拼图还是那五片。但程真的脸颊发烫,视线有点飘。她坐在地板上,手里捏着一片拼图,对着灯光看。
“你知道吗,”她大着舌头说,“这片,摸起来像他手腕的骨头。”
“哪片?”林薇凑过来。
“这片。凸起的这个角,是他左手腕骨的位置。我每次握他手,拇指都会按在那里。”
“你完了。”林薇往后一躺,盯着天花板,“你已经病入膏肓了。”
程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她没擦,任由眼泪滑过脸颊,滴在那片拼图上。
“林薇。”
“嗯?”
“如果我拼完了,会怎么样?”
“会得到一个白色的正方形。”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会说,你看,我们的回忆就是这样,看似完整,其实一片空白。”
“那如果我不拼呢?”
“那你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程真不笑了。她把那片拼图放回地板上,和其他碎片混在一起。白色融入白色,分不清彼此。
手机在这时亮起。顾屿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栋烂尾楼。但角度变了,这次是从内部拍的,透过没有安装窗户的窗洞,能看见外面城市的黄昏。钢筋裸露在天花板上,像某种现代艺术的装置。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今天来工地,发现这栋楼其实有个名字。”
“它叫‘未完成’。”
“开发商起的,讽刺吧?”
程真放大照片。在水泥柱子上,有人用喷漆写了一行小字,就在窗洞旁边:
“第177天,我在想你正在想我。”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她回复,很慢,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你?”
“因为,”顾屿的回复几乎秒回,“我也在想你。”
程真闭上眼睛。酒精、拼图、黄昏的光、那行喷漆字——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在她脑海里旋转。她感到地板在微微晃动,或者那是她自己。
等她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林薇在沙发上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地板上,那一千片拼图依然散落着,但不知何时,它们被摆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不规则的、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辨认出的——
数字“177”。
程真跪坐在地板上,看着那个数字。酒醒了大半。她没有拼,林薇喝醉了。那么这个数字,是谁摆的?
她看向门口。那双米色的拖鞋,还整齐地摆在玄关。
但方向变了。早上她出门时,它们是朝里的。现在,它们朝外。
像有人穿过,又离开。
程真拿起手机。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她点开和顾屿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六小时前。她打字:
“你来过?”
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拼图是你摆的?”
还是没有回复。
程真站起来,走到门口。她蹲下,仔细看那双拖鞋。鞋底很干净,没有灰尘。但她凑近时,闻到一种很淡的气味——
松木混着柠檬。
和他昨天请的保洁阿姨用的清洁剂,一模一样的味道。
程真站起来,背靠着门。门很凉,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皮肤。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咚。咚。咚。
像倒计时的钟摆。
她走回客厅,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停很久,然后写下:
“第177天。”
“他问我,记忆有多少片。”
“我数了,一千片。”
“但有一片,我弄丢了。”
“我不知道那是哪一片。”
“也不知道,没有那片,剩下的九百九十九片还能不能拼出一个完整的你。”
写到这里,程真停下。她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坠落,而那些光无法照亮的黑暗里,也许有一栋叫“未完成”的烂尾楼,有一个人,用喷漆在水泥柱子上写字。
写给谁看呢?
也许只是写给自己。
就像这一千片纯白拼图。拼给谁看呢?
程真合上笔记本。她蹲下来,开始把拼图一片一片收进盒子。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收集易碎的骨片。
收到第五百片时,手机震动。顾屿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程真没有回。她继续收拾,直到所有白色碎片都回到盒子里,盖上盖子。地板重新变得空旷,只留下那个用拼图摆出的数字“177”的压痕,浅浅的,像皮肤上淡去的印记。
她走进卧室,躺下。多肉盆栽在床头柜上,在黑暗里呈现安静的剪影。
闭上眼睛前,程真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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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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