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宫破

  宫墙里的风,向来是温软的,即便入了秋,也带着江南独有的湿润,可今日,这风里却裹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一阵紧过一阵,刮得人耳膜发疼。

  我正蹲在凝晖殿偏廊下,搓着手里半干的宫装锦缎,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狠狠拽了拽我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扯倒。

  我惊得回头,原来是阿桃。

  她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道:“阿棠,快,快躲起来!城破了,方才我听前殿的小太监说,国主,国主已经白衣出降了!”

  我的心直直沉进了冰窖里。

  我叫洛棠,农户家的女儿,三年前,宫里遣人来选宫女,要模样端正、手脚利落的未婚女子。

  我生得不算倾国倾城,却也是眉目清秀、脸庞周正,便被里正强行报了名,不由分说塞进了这朱红宫墙里。

  我素来安分,从不刻意显露,入宫后便被分入凝晖殿偏殿,做着洗衣洒扫的差事。

  凝晖殿是大梁国主李瑾的寝宫,我只远远见过他几回。

  他身形清瘦,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书卷气,看着不似杀伐果断的君主。

  在如今乱世,这般文弱的君主,可能守住这江南的锦绣江山?

  可我从未想过,这亡国的一日,会来得如此之快。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在宫里出人头地,只是熬满年岁,盼着一道放归的圣旨,能再回乡下,守着爹娘留下的几亩薄田,春种秋收,安稳度日。

  我攥紧阿桃的手,指尖冰凉,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从城墙外一路蔓延到宫城里。

  往日里安静的后宫,此刻早已乱作一团。

  “西角的偏门,那里极僻静,我们从那儿逃,藏进山林里,总能活下去的!走!阿桃!”

  我们不敢走宽敞的宫道,只能缩在假山、树丛的阴影里,一点点往西角偏门挪。

  脚下的青石板被夕阳染得通红,像浸透了血,我每走一步,心脏都跳得快要撞碎肋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出去,回家!

  可终究是晚了!

  我们刚摸到西角偏门的门环,就被门外刺眼的寒光逼得后退数步。

  门外,早已站满了大晟朝的兵士,他们身着玄色甲胄,手执长矛,矛尖映着落日,冷光森森。

  为首的将领厉声呵斥,“擅逃者,斩!”

  我和阿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绝望。

  我们藏到了一处假山中,瘫坐在石阶上,紧紧依偎着,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能听着外面的兵戈声、呵斥声,以及宫里面越来越近的哭声。

  阿桃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沾湿了我的衣袖,我拍着她的背,强忍着眼底的酸涩,嘴里反复念叨着,给自己,也给她一丝侥幸:“别怕,阿桃,他们是来抓皇室宗亲的,抓夫人妃嫔,抓皇子公主,我们只是小宫女,无足轻重,等他们处置完皇室,说不定会把我们遣散,放我们回家的。”

  “真的吗?真的能放我们回家吗?”阿桃抬起泪眼,声音哽咽。

  “那些兵士会不会……会不会……”阿桃浑身发抖起来。

  我知道她的意思,奸淫掳掠,杀人放火,乱世难存!

  “不会的,不会的。”我紧紧抱住她,“你忘了吗,这消息还是你打听到和我说的。前年,晟军灭了南蜀,大将王行检下令全城大索,死伤百姓无数,晟太祖下令斩之,如何敢再有将领重蹈覆辙?”

  阿桃也紧紧抱住我,“阿棠,如果我们真的能活下去,离开这,你带我走吧,我的家人待我不好,我不想回家。”

  “好啊。等咱们回去,我保你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我家有地,吃喝不愁的。”

  阿桃终于笑了,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般,我们在石阶上坐了整整一夜,从夕阳西下,到繁星满天,再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偶尔有兵士的脚步声走过,我们吓得屏住呼吸,一夜无眠。

  天彻底亮了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人的脚步声,混杂着甲胄的摩擦声,越来越近。

  “快来!这儿有两个女的!”一个形容猥琐的士兵进入了假山中,发现了我们。

  紧接着,又有三四个士兵进入了假山中,个个凶悍粗野。

  我的手慢慢摸向靴子里的匕首,不能束手就擒,总要搏一把!

  “一晚上了,啥好处没捞着,金银珠宝都封存起来,不许咱们碰,没见过这样打仗的!”

  “什么齐王!一个小娃娃来当监军!这也不行!那也不让!老子打天下何时这么憋屈!”

  “惹火了老子,一刀……”

  “一刀什么,你呀,行了!你想死别拉上我们!齐王监军,到底没贪墨了咱们的军功,我看比别人强,有了军功,回去领了钱粮,就能安家了!”

  那个最先发现我们,形容猥琐的士兵此刻慢慢靠近我们,一脸奸笑,“都是美人啊!伺候过人没?啊?”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没有说话。

  “奸淫者,斩!这是军规!你活腻了!”

  “绑了她们带出去!早日把宫中的人清点了,也早日收工,回军营里喝庆功酒!”

  “谁说我奸淫了!这假山好啊!密不透风的!如此好地方,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可惜了!”

  “这地方果然不错!多久没碰女人了!憋死了!”

  “胆小的就出去!别碍事!”

  突然,那形容猥琐的士兵伸手一把将阿桃扯过去。

  “啊!”一声女子惊呼传出。

  我猛地扑向那人,手起刀落,匕首插入了他的咽喉,血瞬间喷涌而出,我的脸上都是血,温热的血!

  我忍下恶心,匕首立马掉转,对着那些惊愕的士兵,霎时间,他们的刀剑已经出鞘!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没有胜算,我不会武功,不过因为干活多,倒也有一身蛮力,侥幸杀了一个贼人,不过是赌命罢了!

  现在,再赌一把!不过不能靠匕首了!

  我冷酷地道:“阿桃!站起来!别害怕!你越害怕,他们就越要欺负你!”

  “你敢杀我大晟士兵!贱人!”其中一个士兵提刀就要向我砍来。

  “大晟!哪来的大晟!”我拼了命地狂喊,我能感觉到那人的动作似乎减慢了,我降低了声音,继续吼道:“这乱世,都是自家顾自家!北地隔几年便换个朝代,和大梁有什么区别!各位立了军功,回去便可领了钱粮安家!可若是杀了我们,把我们的尸体和那人一同带出去,去给那位齐王看?齐王是傻子吗!定会猜到发生了什么!到时候诸位还能回去领军功吗!”

  他们的刀剑没有再向前来,大脑该是在飞速思考着,权衡着!

  我心中依旧紧绷,但着实松了一口气,趁热打铁道:“不如诸位就此离去,就当此事没有发生。等有人发现了那人的尸体,或是抓了我们,杀了我们,都与诸位无干!”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渐渐收了刀剑,转身离开了。

  此刻我的匕首砰地一声落地,阿桃紧紧抱住了我,我哭出了声音。

  “把她们带出来!”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假山外传入,尾音利落干脆,像刀劈斧凿,听着便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呆傻地愣在原地,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击得粉碎。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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