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疑似脱髓鞘病变

　　第1章：疑似脱髓鞘病变

　　老万在松坪乡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觉得这具泥巴捏的身体里，钻进了怪物。

　　起初只是大腿皮下长了个绿豆大的硬疙瘩，不疼不痒。老万以为是干农活磕碰出的淤青，没当回事。可过了半个月，那疙瘩居然长了腿，在皮肉下面无声无息地挪动。今天在膝盖窝，明天就蹿到了大腿根。

　　老万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在肌肉纹理间拱动时，带起一阵如针扎般的攒动，从里往外顶，皮肤都跟着鼓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晚上掀开被子拿手电筒照，皮肉又归于死寂，只有他自己颤抖的手影在墙上晃。

　　紧接着，右半边身子开始发木。走路时，脚底下跟踩了团烂棉花，虚浮得没个着落。

　　在锦江市打工的儿子大强和女儿小美急疯了，硬把他弄进了城。

　　锦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神经内科，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冷飕飕的来苏水味。老万缩在排椅上，两手死死捏着那叠化验单。他不认识上面的字，护士念一行，他就哆嗦着回一声谢谢，然后把头埋得更低。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核磁共振的机器把他塞进去转了三回，每一次那机器轰鸣起来，老万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阎王殿的磨盘，骨头缝都要给震裂了。

　　花出去三千多块，那是家里两头肥猪和一整年山货攒下的血汗钱。最后出来的结论：疑似脱髓鞘病变。

　　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腰椎穿刺，甚至要基因筛查。护士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桌子：“先续上一万块住院费。”

　　老万不懂什么叫“脱髓鞘”，他只听见了护士私下里咕哝的那句“再拖下去就瘫了”。他趁着儿女缴费的空档，偷偷卷了铺盖，揣着剩下的几百块钱，一个人摸出了医院大门。

　　外头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他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举手拦了辆去松坪乡方向的长途班车。

　　车钱十八块。他坐在颠簸的最后排，数了很久才数出来。班车在盘山路上晃了四个小时。老万靠着窗，看山路一圈圈往下绕，心里有个念头沉到了底：在城里住了一个月，花了三千多，最后换了一行念不出来的洋字，和一张催他再掏一万块的单子。

　　这哪是看病，这是催命。

　　日头偏西时，班车停在了邻村路口。老万下了车，沉重如灌铅的右腿每挪一步，脚尖都在地面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老万，城里治好了？”路边抽烟的二哥随口问。

　　老万低着头，闷声不吭地摇了摇头。

　　“哎，别怪二哥多嘴。”二哥吐掉嘴里的烟丝，压低声音道，“城里那些铁疙瘩查不出的病，你去苗家村拐一趟。那儿有个姓苗的小后生，师承他那个死鬼爷爷，手段邪性。前阵子老林家瘫了半年的儿子，就是被他扎得能下地了。”

　　老万停下脚。他其实是不信的。城里医生都说不清的病，一个山里后生能看？可低头看看那条快没知觉的腿，再想想兜里那张单子，他终究还是转了身。

　　通往苗家村的路他走过，不难走，就是长，平时绕坡上坡只要四十分钟。但他今天走了一个多小时。

　　苗远志的诊所简陋得出奇。

　　没有白瓷砖，没有消毒水味，就是一间泥砖垒起的旧院子。院角那株老柿子树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果子，皱了皮，橙黄，在下午的光里安静着。

　　老万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很暗。

　　嚓——嚓——嚓。

　　一种极有节奏的摩擦声从阴影里传出来。

　　一个年轻人背对着门坐在歪腿木凳上，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精悍绞在一起的肌肉。他手里捏着一块黑色磨刀石，正不急不缓地磨着什么。

　　“等一下。”年轻人没抬头，声音平得像放久了的井水。

　　老万扶着门框站着。屋里靠墙是一排旧药柜，漆已经磨没了，抽屉上用毛笔写着药名，字迹工整却笔力极重。窗台上一个缺口粗瓷碗，泡着几根细草茎。

　　年轻人捏针的姿势极稳，手腕几乎一动不动，唯有那磨刀石在残针上匀速走过。桌上卷开的粗布包里插着几十根针，有的针身透着暗沉的乌色，仿佛这些年磨进去的不只是光，还有人命。

　　嚓。

　　最后一抹火星子在阴影里转瞬即逝。年轻人停下动作，把磨好的残针往布包里一塞，这才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平静到近乎冷漠。他没问姓名，目光在老万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右腿那处微微隆起的肿块上，只停了两秒。

　　“城里看过了？”

　　老万下意识地想把腿往后缩：“看……看过。说是脱髓鞘。”

　　年轻人轻哼了一声，嘴角带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脱髓鞘？你是想让那群穿白褂子的把你电线皮扒了查原因，还是想让我帮你把这乱钻的小畜生挑出来？”

　　老万愣在原地，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甚至一个字都没描述过，这年轻人一开口，就点穿了那个在皮下钻了一个月的怪物。

　　年轻人右手顺势摸进口袋。咔哒一声，两块石头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他斜靠在桌边，看着老万，像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坐下，裤腿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