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硕按掉铃声,在熟悉的房间里睁开眼睛。书桌上还摊着年前没画完的素描,墙角堆着父母让他带回去的年货。窗外是熟悉的街道,路灯还亮着,偶尔有早班公交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手机屏幕亮起,是小微的消息:“我出门啦!大概六点半到你那儿!”
陈硕回了个“好”,起身洗漱。十分钟后,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父母还没醒。他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爸,妈,我走了。初七回来。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热着吃。”
清晨的小城格外安静。陈硕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缓缓上升。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出租车驶向高铁站,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么早出门?赶车啊?”
“嗯,去市里,和朋友汇合去旅行。”
“哟,春节旅行?年轻人就是会玩,”大叔笑呵呵地说,“去哪儿啊?”
“哈尔滨。”
“嚯!那可得穿厚点!听说那边零下二三十度呢!”
陈硕点点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这座他从小长到大的小城,在春节清晨显得格外安宁。他知道,等天完全亮了,街上就会热闹起来,但他选择了离开,和小微一起。
六点二十分,他到达和小微约定见面的地方。小微还没到,陈硕站在路边,看着清晨空荡的街道。路灯还亮着,几只麻雀在电线上缩成一团,没有叫。
不远处小微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耳罩,看到陈硕时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硕!”她挥手,拖着箱子跑过来,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你等很久了吗?”
“刚到。”陈硕接过她的箱子,发现比想象中沉,“装了什么这么重?”
“衣服啊!我妈非让我带这件最厚的羽绒服,还有暖宝宝、热水袋、加热鞋垫……”小微掰着手指数,“她还给我塞了一堆吃的,说哈尔滨东西贵。”
陈硕看着她被冻得红扑扑的脸,伸手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拉正:“走吧,我买了吃的,咱们打个车去机场。”
小微点点头,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又伸出手,牵住他的手。陈硕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温的。
去机场的路上车不多。小微看着手机上的航班信息,满意地点点头:“你看,我们这个时间选得真好。路况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陈硕看向窗外飞逝的城市街景。这座城市见证了他们四年的大学生活,见证了他们从同学到朋友到恋人。如今他们要暂时离开它,去更远的地方。路边有一家早餐店刚开门,老板正在往外搬蒸笼,白汽一蓬一蓬地腾起来。
小微的手机响了。是她妈妈。
“妈……嗯,和陈硕汇合啦……在路上呢……知道啦,穿最厚的……暖宝宝带了二十片!二十片!”
陈硕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叮嘱声,想起自己离家时父母还在睡梦中的安静。两种不同的关心方式,但都是爱。
小微挂了电话,眼眶有点红,但很快笑起来:“好啦!准备出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座位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陈硕,你觉不觉得……这样挺奇妙的?”
“什么?”
“就是……我们各自在自己家过了年,然后又回到这里,再一起出发去旅行。”小微的声音轻下来,“像两个人,离开了家,选择了走出我们自己的一段路。”
陈硕整理东西的手顿了顿。他侧头看她,小微靠在窗边,头发被窗外透进来的光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嗯。”他把面包递给她,“是这样。”
小微接过面包,掰了一半递回给他。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妈昨天念叨了一晚上,说我长大了,翅膀硬了,过年都不在家待着。”
“我爸没说。”陈硕说,“但我知道他想我多待几天。”
“那你会觉得……对不起他们吗?”
陈硕想了想,摇头:“不会。”
小微看着他:“陈硕,你说话总是这么……能担得住。”
“能担得住?”
“嗯。不是愧疚或者后悔,而是能担得住发生的事。”小微笑了,“我喜欢你这样。”
陈硕耳朵微红,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其实,”小微收起手机,靠在他肩上,“我选初四还有一个原因。”
“嗯?”
“这样我们可以在各自家过完小年,陪爸妈吃几顿饭。然后我们有自己的三天旅行时间,回来还能休息一天,初八精神饱满地去咖啡屋。”她掰着手指数,“而且往返机票省下的钱,够我们在哈尔滨吃好几顿大餐了。”
陈硕听着,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下来。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想得周到。”
小微得意地笑了,像只成功藏好坚果的小松鼠。她从包里掏出两副新买的厚手套和围巾,都是正红色,边缘绣着小小的棕色熊头。
“情侣款!”她得意地展示,“在哈尔滨拍照肯定好看。”
陈硕看着那卡通熊头,嘴角抽了抽:“幼稚。”
但小微不由分说地给他戴上。毛线很柔软,带着新织物特有的轻微气味。她仔细帮他整理围巾,手指偶尔擦过他的下巴。陈硕没动,任由她摆布,只是在她整理完退后一步欣赏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还戴着旧手套的手。
小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回握住他。
飞机起飞,穿过了云层。小微靠着舷窗往外看,窗外的云海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陈硕正在看手机,咖啡屋的群聊里,唐果发了一张她家阳台的猫照片,配文“没有拿铁,看看野猫也行”。陈硕笑了一下,锁屏。小微转过头说云上面原来是这样的。陈硕说像不像棉花糖。她笑了,说你这比喻跟小学生一样。他说那你觉得像什么。她想了想,说像一大片没人踩过的雪地。陈硕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后来画进了那幅素描里。
飞行一段时间后,小微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陈硕侧头看着舷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来这里上大学时的情景。那时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对这个庞大而陌生的城市充满不安。而现在,身边有了小微,有了咖啡屋那群人,有了可以称之为“自己的地方”的小出租屋。
他拿出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轻轻滑动,勾勒出小微睡着的侧脸,和她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然后他合上素描本,也闭上了眼睛。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冷空气如实体般撞了过来。
北方的寒冷不像南方那种渗透的湿冷,更干冽和锋利,仿佛能割伤皮肤。小微“啊”了一声,一口气吸进去,呛得咳嗽起来。
“我的天……”她裹紧羽绒服,只露出一双眼睛,“这……这是空气还是刀片啊?”
陈硕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体验时还是被震撼了。呼吸时鼻腔有刺痛感,睫毛几乎瞬间就结了细小的白霜。但随之而来的,是新奇的兴奋。
机场大巴的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花纹各异的冰花,像天然的窗贴。窗外是银装素裹的世界,屋顶堆着厚厚的雪,树枝被冰晶包裹成雾凇,街道上的雪被压实成光滑的冰面,行人小心翼翼走着企鹅步。
小微趴在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陈硕你看!那个人在溜冰!在街上溜冰!”
陈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个年轻人踩着冰鞋在路边滑行,姿态娴熟得像在表演,路人纷纷侧目,但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他们的酒店在中央大街附近。放下行李后,两人迫不及待地走上街头。
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路面上覆盖着薄冰,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嘎吱”声。两旁是冰雕雪塑,一座是憨态可掬的生肖虎,一座是复刻的圣索菲亚教堂冰模型,线条简练。建筑是欧式风格,穹顶浮雕和彩色玻璃在白雪映衬下像童话里的场景。小微像个孩子一样兴奋,看到什么都想拍。陈硕更多是在观察,卖糖葫芦的小贩呵着白气,冰糖在低温下硬得像琥珀;拍婚纱照的新人穿着单薄的礼服,摄影师喊“三二一”时他们努力挤出灿烂的笑容,快门一按完就赶紧裹上厚厚的军大衣;孩子们在大人拉的雪橇上尖叫欢笑,脸蛋冻得通红。
“陈硕!来吃这个!”小微在一个小摊前招手。
是马迭尔冰棍。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吃冰棍,听起来像某种行为艺术。但摊前排着长队,本地人和游客都有。
小微买了两根,递给陈硕一根。包装纸撕开的瞬间,冰棍冒着白气。她咬了一口,立刻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响,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好爽!你试试!”
陈硕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小口。冰冷的感觉从舌尖炸开,直冲脑门,但随之而来的是奶味的浓郁香甜,很奇特的体验。
小微看他皱起的眉头,笑得更欢了。她举起冰棍,以冰雕为背景自拍,陈硕无奈地被她拉进镜头。照片里他的表情介于皱眉和笑之间,小微举着冰棍比了个耶,背后的冰雕正在反射午后的阳光。
走了一段,小微开始搓手:“手……手没知觉了。”
陈硕没说话,只是拉过她的手,摘掉那副可爱的卡通手套,把她冻得通红的手指揣进自己羽绒服口袋。口袋里有他身体的温度,还有刚才握着暖宝宝残留的热度。小微的手指在他手心慢慢回温。她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好像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陈硕,”她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在这么冷的地方,一点点温暖都特别珍贵?”
陈硕点点头,没有说话,但把她的手在口袋里握得更紧了一些。
在圣索菲亚教堂前,小微让陈硕帮忙拍照。他举起手机,取景框里是她裹着红色围巾、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容灿烂的样子。身后的教堂庄严恢弘,雪花缓缓飘落。他按下快门,却没有立刻放下手机。镜头微微移动,捕捉她睫毛上的白霜,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的轨迹,她眼里映出的冰雪世界的光。
拍了很多张。小微跑过来要看,陈硕把手机递给她。她划了几张,说这张好看,那张也好看。然后她抬起头,说你拍照技术有进步啊。陈硕没告诉她,他拍的不是景,是她。
回到酒店时,两人都快冻僵了。房间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像从冰窖跳进了温泉。他们瘫在床上,好半天才缓过来。小微翻看手机里的照片,陈硕则拿出素描本,铅笔在纸上快速滑动,教堂的穹顶、冰棍车冒着白气的窗口、小微吃冰棍时皱成一团却笑得很开心的脸。
“明天去冰雪大世界,”小微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晃着脚,“听说晚上的冰灯特别美,像童话。”
“嗯。”陈硕应着,笔没停。
小微举着手机凑过来:“你看这个!冰面上的霜花,像不像一只孔雀的尾巴?”
陈硕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像。小微说这张可以做专辑封面。陈硕说他帮她画一个,用铅笔。她说不要,要彩色。他说好,回去调颜料。小微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照片,陈硕低头继续画,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一只脚在晃。他又低头,在画纸的角落添了一笔,小微趴在床上的样子,脚踝处露出来一小截袜子,边缘绣着一个棕色的小熊头。
冰雪大世界比想象中更震撼。
白天的园区已经足够惊人。几十米高的冰砌城堡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巨型滑梯如水晶瀑布般倾泻而下,孩子们和勇敢的大人排着长队等待尖叫的瞬间。冰雕群栩栩如生,有奔腾的骏马、展翅的凤凰、复刻的天坛祈年殿,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
小微的嘴巴从进门就没合上过。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她仰头看着冰城堡,“这得用多少冰啊?”
陈硕也在看。他学艺术,更能理解这背后的工作量和技术难度。采冰、运输、雕刻、搭建、维护……在如此低温的环境下工作,本身就是一种壮举。园区入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一张工人的工作照,他们穿着厚重的防寒服,戴着护目镜,在巨型冰块前面比划着尺寸,呼出的白气在照片里凝固成一团。
他们排队坐“超级冰滑梯”。队伍很长,在寒风中站了将近一小时。小微一开始还兴奋,后来渐渐发抖,尤其是脚,即使贴了暖足贴也开始感到刺痛。
“要不……我们不玩了?”陈硕注意到她的状态。
“不要!”小微摇头,“来都来了,一定要玩!”
终于轮到他们。工作人员指导他们坐在特制的垫子上,小微在前,陈硕在后。
“抱紧我!”小微回头说,眼里闪着紧张又兴奋的光。
陈硕伸手环住她的腰。小微的腰很细,即使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也能感觉到。
“三、二、一——走!”
垫子沿着冰槽急速下滑。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冰雕模糊成流动的光影。小微的尖叫淹没在风里,陈硕下意识抱紧了她。
终点时,两人因为惯性往前冲,跌作一团。小微倒在陈硕身上,头发、眉毛、睫毛都结满了白霜,像个雪娃娃。她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
“太……太刺激了!”她爬起来,伸手拉陈硕,“我们再玩一次!”
陈硕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点头:“好。”
但第二次排队时,小微的状态明显更差了。她开始不停跺脚,脸色也有些发白。
“真的很冷吗?”陈硕问。
“脚……脚趾没知觉了。”小微努力笑着,“没事,玩完这个我们去暖屋。”
陈硕没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试图用身体为她挡一点风。
这次滑下来时,小微的尖叫里多了几分真实的颤抖。到达终点后,她半天没爬起来。
“小微?”陈硕扶住她。
“脚……动不了。”小微的声音有点慌。
陈硕心里一紧。他蹲下身,不顾冰面寒冷,直接用手去摸她的脚踝,隔着厚厚的雪地靴,都能感觉到异常的僵硬和冰冷。
“去暖屋。”他当机立断,半扶半抱着小微往最近的休息站走。
暖屋里人不少,都是来取暖的游客。暖气开得很足,一进去就像从地狱回到了人间。陈硕找到角落的位置让小微坐下,蹲下身帮她脱鞋。
雪地靴脱下来时,小微的袜子已经湿了一部分。陈硕小心地帮她脱掉袜子,看到她脚踝和脚趾冻得发红,有些地方甚至有些发紫。他心里涌上一股自责,他应该更早注意到,应该坚持不玩第二次。
“我去买热饮。”他站起来。
“陈硕……”小微拉住他,声音很小,“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别说话。”陈硕打断她,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生硬。他快步走到售卖处,买了两杯热姜茶,又要了几个暖宝宝。
回到座位时,小微已经自己用手在搓脚了,但手指也冻得不灵活。陈硕把姜茶塞进她手里,然后握住她的脚。
他的手很暖。他用掌心包裹住她冰冷的脚,缓慢而用力地揉搓,从脚踝到脚趾。小微僵住了。脚是敏感的部位,被这样握着、搓着,是一种极其亲密又脆弱的感觉。她能感觉到陈硕手掌的温度,他指腹因为长期握笔和雕刻而生的薄茧,他动作里的小心和专注。
周围有人投来目光,但陈硕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只是低着头,认真地、一下下地帮她恢复血液循环。
“疼吗?”他问。
小微摇头,鼻子忽然一酸。
“是我没提醒你贴暖足贴。”陈硕说,声音很低,“冷就要说,别硬撑。旅行是两个人一起舒服,不是一个人逞强。”
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看着陈硕说这句话时皱着眉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自责,但手上的动作那么温柔。
“陈硕……”她带着哭腔。
陈硕抬起头,看到她满脸眼泪,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用袖子去擦:“怎么了?很疼?”
“不是……”小微抓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手心,“就是……你太好了。”
陈硕僵了几秒,然后耳朵慢慢红了。他别过脸,继续帮她搓脚,但动作更轻了。
在暖屋待了将近一小时,小微的脚才慢慢恢复知觉,颜色也正常了。期间两人没怎么说话,只是小微小口喝着姜茶,陈硕一直握着她的脚没放开。
直到小微说“好了,真的好了”,陈硕才松开手,帮她重新穿上干燥的袜子和鞋子。
“还想去哪?”他问。
小微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我想……看冰灯。听说晚上特别美。”
“脚行吗?”
“行!”小微站起来走了几步,“你看,没问题。”
陈硕盯着她走了几个来回,确认真的没问题了,才点头:“那去看冰灯。但冷了就立刻说。”
“好。”
走出暖屋时,天已经黑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魔法。
白日里晶莹剔透的冰雕,在夜幕降临的瞬间,被内嵌的LED灯全部点亮。蓝色、紫色、粉色、金色、银色……无数色彩在冰体中流淌、变幻、闪烁。冰城堡变成童话里的水晶宫,冰滑梯变成彩虹瀑布,冰雕群在光影中仿佛有了生命。
小微站在观景台上,忘了呼吸。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所有想象,既不是照片能传达的,也不是语言能形容的。是极致的寒冷与极致的绚烂的完美结合,是人类用智慧和毅力在严冬中创造出的奇迹。
“像……像银河掉下来了。”她喃喃道。
陈硕站在她身边。他的震撼不亚于小微,但表达方式不同。他的手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动着,他在脑子里构图,想把这个画面画下来。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走,每一步都像踏入新的梦境。蓝色的冰隧道如时光通道,粉色的冰玫瑰园浪漫得不真实,金色的冰宫殿辉煌夺目。
在最高的冰塔下,他们停下脚步。塔身通体透亮,内部灯光如星河流转,塔尖几乎触到深紫色的夜空。
小微靠着陈硕,轻声说:“像做梦一样。这么不真实,又这么冷……但真好。”
陈硕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冰塔移到小微脸上。灯光在她眼中流转,她的睫毛上又结起了白霜,鼻尖红红的,但笑容是从心底溢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小微察觉到,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陈硕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很少直接表达情感,总觉得那些话太轻,配不上心里的重量。
但他想告诉她。
“小微,”他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我可能……一直不会说太多好听的话。画画比说话容易。”
小微眨眨眼:“我知道啊。”
“但我想,”陈硕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以后每去一个地方,把你看风景的样子,和风景一起留下来。就像……建立我们自己的‘地图’。”
小微愣住了。
她看着陈硕。这个总是沉默、总是用画笔代替语言的男孩,此刻在零下二十度的冰灯下,对她说出了近乎承诺的话。
“那这次呢?”她问,声音有点抖,“这次旅行,你画了吗?”
陈硕从怀里掏出素描本,翻开最新一页,递给她。
小微接过来。纸上是她今天下午在暖屋的样子,捧着姜茶,鼻尖通红,眼眶还湿着,但嘴角带着一点点笑。画得很细致,连她睫毛上没擦干净的泪珠都画出来了。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是陈硕干净工整的字迹:“在最冷的冬天,遇见最暖的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陈硕!”她哭着笑,“你偷画我丑样子!”
陈硕也笑了,嘴角弯弯的,但眼睛很亮。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不丑。”
小微把素描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然后她踮起脚,在漫天绚烂冰灯与飞舞的细雪中,吻住了他。
陈硕僵了一瞬,随即回应了她。这个吻带着姜茶的甜和冰雪的凉,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绵长。周围游客的欢呼声、音乐声、风声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许久,小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出的白气交融在一起。
“待定项,完成。”她小声说。
陈硕笑了,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他们在冰塔下拥抱了很久,直到手脚又开始发冷,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离开冰雪大世界时,两人都精疲力尽,但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在园区外找了家小馆子,点了热腾腾的铁锅炖。大铁锅架在灶上,酸菜、粉条、排骨、冻豆腐炖得咕嘟咕嘟响,香气四溢。配着松软的花卷,吃下去从胃暖到心。
邻桌是本地一家子,看他们是游客,热情地教他们怎么吃最正宗,要先喝汤,再吃肉,花卷要蘸着汤汁吃。还给他们倒了一杯自家酿的蓝莓酒,酸甜温润。
小微吃了一口炖得烂熟的排骨,满足地叹气:“我感觉……又活过来了。”
陈硕给她夹菜,自己吃得很慢,眼睛看着窗外夜色中还未散去的游客和远处冰灯隐约的光。他拿出手机,对着桌上咕嘟冒泡的铁锅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照片里能看见他和小微的两双筷子交叉着搁在碗沿上,背景是小馆子暖黄的灯光和玻璃窗上结的霜花。
唐果的回复最快:“???你们在吃铁锅炖???我在家吃我妈炒的青菜!!!”
周向阳跟了一条:“周导表示正在剪片,看到这张照片胃开始抗议。右下角那碗蘸料是什么?辣度多少?”
陈硕回:“蒜蓉辣酱和韭菜花酱,各半。不辣。”
周向阳秒回:“周导批准了,这顿饭不扣分。”
沈青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林屿说:“那边零下二十度,注意保暖。”
苏寻没有说话,但点了一个赞。
陈硕看着群里的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小微正舀了一勺汤喂他,他低头喝了,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初六上午,他们去了松花江。
江面完全封冻,成了一片广阔的冰原。上面有冰上自行车、冰滑梯、冰陀螺,还有马拉爬犁。孩子们在冰面上嬉戏打闹,笑声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很远。
小微想尝试冰上自行车。陈硕陪她一起,两人蹬着一辆双人车,在冰面上歪歪扭扭地前进,好几次差点摔倒,笑成一团。
后来他们坐了马拉爬犁。马夫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大叔,戴着厚厚的狗皮帽子,脸颊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红晕。马拉着爬犁在冰面上小跑,铃铛叮当作响,冷风扑面而来,却有种自由的快感。
“你们是南方来的吧?”大叔回头问,口音浓重。
“嗯!”小微大声回答,“第一次见这么厚的冰!”
“这不算厚!”大叔笑,“早年更厚,能在上面开车哩!现在暖和啦,冰也薄了。”
小微和陈硕对视一眼——零下二十度,还叫“暖和了”。
中午,他们去买伴手礼。俄罗斯巧克力、红肠、秋林大列巴,还有套娃、桦树皮工艺品。小微特意给沈青挑了条羊毛披肩:“沈姐照顾我们很多,天冷,她总在店里忙,用得着。”
陈硕则买了一套雕刻用的冰凿和刻刀留作纪念——也是提醒自己,在如此严苛的环境中,依然有人能创造出美。
下午的飞机回程。候机时,小微翻着手机里几百张照片,陈硕翻着素描本上十几幅速写。
“下次旅行去哪?”小微问,“我想去看海。夏天去,穿裙子,吃海鲜,在沙滩上躺一整天。”
“好。”陈硕应着,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着波浪线。
“你呢?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陈硕想了想:“敦煌。想去看壁画。”
“那我们秋天去!”小微立刻计划起来,“不冷不热,看沙漠,看星空。”
陈硕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微扬:“嗯。”
“对了,”小微凑近一点,“你说想办画展……是真的吗?”
陈硕笔尖顿了顿:“嗯。想画这些旅行,画咖啡屋,画……你。”
“那我给你画展弹背景音乐。”小微说,眼睛亮晶晶的,“我最近在写一首曲子,叫《星辰与拿铁》。本来是想写给咖啡屋的,但现在觉得……也可以是我们。”
陈硕看着她,很久,才说:“好。”
飞机起飞时,哈尔滨在舷窗外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覆盖。小微靠在陈硕肩上,很快就睡着了。陈硕侧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拿出素描本,画下了这一刻,她靠在他肩上的侧脸,舷窗外是模糊的云层,她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他画完最后一笔,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地图上每一个坐标,都有你的名字。”
然后他合上素描本,也闭上了眼睛。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两张安静的睡脸上。小微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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