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宝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是被苏小棠叫来的。苏小棠在路上碰到他,说“林墨在讲很有意思的东西,你快来”,钱多宝本来要去外门集市摆摊,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跟着苏小棠来了。
他来的路上还在嘀咕:“我一个做生意的,听什么炼丹炼武?”
但到了之后,他就不嘀咕了。
因为林墨正在说一个他感兴趣的话题。
“灵石的价格为什么会有波动?”钱多宝问。
这是他的老本行。外门集市上,灵石的价格每天都在变。今天一块下品灵石值十两银子,明天可能就值十二两,后天又跌回九两。他观察了两年,始终找不到规律。
“你觉得为什么?”林墨反问。
钱多宝搓了搓手:“我觉得是供需关系。买的人多,价格就涨。卖的人多,价格就跌。”
“对。”林墨点头,“但供需关系不是全部。”
他用木棍在地上写了一个等式。
灵力输出=灵石品质×阵法效率×使用者的灵力吸收效率
钱多宝看着这个等式,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
“灵石的价值公式。”林墨说,“一块灵石的价值,不是由它的品质单独决定的。同样的灵石,放在不同的阵法里,输出的灵力不一样。被不同的人使用,输出的灵力也不一样。”
他指着等式里的每一个因子。
“灵石品质是固定的。但阵法效率和使用者的吸收效率是变化的。一个高效的阵法,能让灵石输出更多的灵力。一个高效的修炼者,也能让灵石输出更多的灵力。”
他顿了一下。
“所以你看到灵石价格波动,不只是因为买的人多或少。也是因为大家对‘灵石的价值’的判断在变化。当外门来了一个阵法大师,大家觉得阵法效率可以提高,灵石的价格就会上涨。当外门的修炼者普遍突破瓶颈,大家的吸收效率提高了,灵石的价格也会上涨。”
钱多宝的眼睛越睁越大。
“你的意思是……灵石的价格反映的不只是灵石本身的价值,还有人们对未来效率的预期?”
林墨看了他一眼。
这个理解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对。”林墨说,“价格是预期的函数。”
钱多宝深吸一口气,往后一靠,靠在背后的树上。
“我做了两年生意,一直在想价格为什么波动。我以为是我看不懂市场。原来是市场本身就不只是供需关系。”
他看着林墨,小眼睛里闪着光。
“你说的这个……叫什么?”
“经济学。”林墨说,“虽然只是最基础的。”
钱多宝把这个词默念了两遍,然后忽然笑了。
“林墨。”他说。
“嗯?”
“你这个人要是去做生意,一定能赚大钱。”
苏小棠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生意上扯?”
“我说的是实话。”钱多宝理直气壮,“他讲的东西,效率高,规律性强,能预测。做生意最需要的就是这三种能力。”
铁牛在旁边闷闷地说了一句:“他讲的东西,打架也能用。”
苏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合着你们一个学打架,一个学做生意,都从林墨这儿学到了东西。就我还没学到?”
“你不是学到了炼丹吗?”钱多宝说。
“那是炼丹。”苏小棠说,“我想学更多。”
她转过头看着林墨。
“你什么时候再讲?我还想听。”
林墨看着她,又看了看铁牛和钱多宝。
三个人站在他面前,眼睛都亮亮的,像是刚发现了一个新世界。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前世在实验室里,每天和同事讨论问题,大家也是这样——眼睛亮亮的,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质疑、推翻、重建。
那是他最喜欢的感觉。
一种“有人在认真思考”的感觉。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以为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但现在,他找到了。
虽然不是在前世的实验室里,虽然不是在和物理学家讨论暗能量。
但本质是一样的。
有人在认真思考。
有人在寻找规律。
有人不满足于“靠感觉”,想要找到“为什么”。
林墨靠在门框上,看着面前三个人。
“你们想问什么,随时来。”他说,“只要我不在修炼,都可以。”
苏小棠笑了。
铁牛点了点头。
钱多宝搓了搓手,小眼睛里闪着精光:“那我明天再来。”
四个人聊了很久。
从炼丹聊到武技,从武技聊到灵石,从灵石聊到阵法,从阵法聊到药材。
林墨用前世的科学方法,一个一个地解释他们遇到的各种问题。
苏小棠越听越兴奋,问题越来越多。铁牛的问题很少,但每个问题都很重,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钱多宝的问题最刁钻,总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问“这个规律能不能用来赚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苏小棠忽然不说话了。
她皱了皱眉,用手按住太阳穴。
林墨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了?”
“没事。”苏小棠说,“就是有点头痛。”
“头痛?”
“嗯。每次想问题想得太深,就会头痛。像脑子里有一堵墙,你想往前想,它就挡住你。你越想用力,它就压得越狠。”
林墨看着她按太阳穴的手。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
他每次使用科学之眼超过十分钟,也是同样的动作——按住太阳穴,皱眉,脸上露出忍耐的表情。
“你说的头痛……是什么感觉?”林墨问。
苏小棠想了想。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堵着。不是疼,是胀。像脑子里的空间不够用了,想再往里装东西就装不下了。你硬要装,它就会胀,胀到一定程度就开始疼。”
林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每次深入思考的时候都会这样?”他追问。
“差不多。”苏小棠说,“不是每次,是每次想得太深的时候。以前我以为是我脑子不够用,后来发现不是。是有什么东西……不让我想。”
她抬起头看着林墨。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林墨沉默了。
他有。
他每次使用科学之眼超过十分钟,就会头痛,然后短暂失明。他一直以为那是身体没有恢复的原因——被雷劈的后遗症,神经受损,需要时间修复。
但现在,苏小棠说她也有类似的头痛。
苏小棠没有被雷劈过。
她的头痛和林墨的头痛,可能是同一种东西——不是身体的问题,而是这个世界本身的限制。
“修真界的愚昧可能不是天生的。”
这个念头忽然从林墨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想起藏经阁里那些几百上千年没有人翻过的古籍。想起苏小棠说“所有典籍里都没有方法”时那种无奈的语气。想起张衡摆出的困灵阵——明明有设计缺陷,却没有人指出来,因为没有人“看到”那些缺陷。
这个世界的人,不是不想思考。
是他们“不能”深入思考。
有什么东西在限制他们的思维深度。
就像苏小棠说的——“像脑子里有一堵墙。”
林墨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是某个人的问题,不是某个门派的问题,不是某个时代的问题。
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本身,在限制人的认知能力。
而他能绕过这个限制,是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的大脑结构和这个世界的人不同。
或者——他的科学之眼,帮他绕过了那堵墙。
“林墨?”苏小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林墨回过神来,看着苏小棠。
苏小棠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没什么。”林墨说,“我在想你的头痛。”
“你有办法治吗?”
林墨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知道。但我觉得……你的头痛不是病。”
“那是什么?”
林墨犹豫了一下。
他该不该告诉她?
告诉她“你头痛是因为这个世界在限制你的思考”?告诉她“你可能永远无法突破那个限制”?
他还没有答案。
他连自己的头痛都没搞清楚,没资格给别人下结论。
“我不知道。”林墨说,“但我以后会知道的。”
苏小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说话的语气,像我师父。”
“哪里像?”
“都一样——明明不知道答案,但说出来的样子好像什么都知道。”
林墨被噎了一下。
苏小棠笑出了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天黑了,我该回去了。”她说,“明天再来。你继续想那个头痛的问题。想到答案了告诉我。”
她转身走了。
走到杂木林边上,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林墨!”
“嗯?”
“你讲的东西真的很有意思!”
然后她跑进了杂木林,脚步声越来越远。
铁牛和钱多宝也走了。
木屋前恢复了安静。
林墨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在想一个问题。
苏小棠的头痛,和他使用科学之眼过度时的头痛,真的是同一种东西吗?
如果是——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不仅仅是控制灵气和物质,还在控制人的思维?
那又是谁设下的限制?
是自然形成的,还是被人为制造的?
林墨没有答案。
他现在连感知境都不是。他连自己的丹田都没有完全修复。他连科学之眼的副作用都没有解决。
他没有资格去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问题。
像在前世的实验室里,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个未解的谜题。
“苏小棠的头痛——可能是这个世界的认知限制。待查。”
林墨站起来,走回木屋,关上了门。
油灯亮了。
昏黄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林墨坐在桌前,拿出一张新的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丹田修复进度:百分之三。”
“科学之眼:每次十分钟。”
“下一个目标:找到提升灵力吸收效率的方法。”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多,很亮。
在这个世界里,星星也是灵气粒子组成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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