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换岗的时候，天已入暮。
北地的白天短得像一声叹息，太阳刚从南边探个头，就急着往冻原底下钻。他举着风灯沿着城墙往回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城墙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暗色痕迹——那是洗不掉的颜色，渗进了石头里，像某种无法愈合的瘀伤。
三年了，血渍还是没有褪。
他尽量不去看那些痕迹，尽量不去想它们是怎么留下的。但他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在某个垛口前停住了。
这个垛口缺了一角，被什么东西砸掉的，修补的石料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哈罗德记得那个缺口。他记得那天他正蹲在箭垛后面，弓弦崩断了，他手忙脚乱地换弦，一个黑影从头顶掠过，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碎石砸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拍在地上。等他爬起来，半边垛口没了，他旁边的位置空了。
那个位置站着的人，他连名字都不记得了。不是忘了，是从一开始就没来得及问。那人比他早来七天，或者八天，还欠他一壶酒，说好发了饷去炊事班那里换。
垛口下面，城墙的石缝里，还嵌着一片碎骨。不知道是谁的。
哈罗德转过身，快步走开了。
三年前的那个早晨，其实和今天一样冷。
灰褐色的冻原，铅灰色的天空，风呜咽着，什么征兆都没有。他记得自己还在想今天轮到他去领面包了，希望炊事班这次烤的时间长一些，别又夹生。
然后地平线动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云，是大地本身在颤抖。他趴在箭垛上，眯起眼，看见那条灰褐色的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一开始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扩散，然后像洪水，像溃堤的黑色洪流，从冻原的尽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他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或者是北地的妖风把雪沫吹成了幻觉。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睁开——
黑皮。
全是黑皮。
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绿皮兽人，不是那些穿着破皮甲、举着生锈铁刀的乌合之众。那些从地平线涌来的东西，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漆黑的甲壳，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它们奔跑的姿态不像野兽，像铁水浇铸的雕像活了过来，沉重、整齐、不可阻挡。
他拉响了警钟。
钟声还没有传到城墙那头，第二波颤抖就来了。这一次更大，更深，从脚底板一直震到牙齿。哈罗德扶住箭垛，朝北望去——
巨魔。
三头巨魔，每一步都让城墙抖一下。
他以前见过巨魔，在老兵的故事里，在斥候带回来的情报里。那些故事里的巨魔高大、愚蠢、行动迟缓，随便射几箭就会转身逃跑。但眼前这些东西，和故事里的完全不一样。它们也是黑色的，从头到脚覆盖着那种诡异的黑色甲壳，像三座移动的铁塔，每一步都在冻土上踩出半尺深的坑。
而它们的背上，扛着巨大的木制装置——投掷器。哈罗德认出了那个形状，心脏猛地一缩。
“散开！”有人在他身后吼，“散开！别挤在一起！”
是队长弗里斯。那个老矮人——不，不是矮人，是北地人，只是长得矮壮，像个铁墩子。他站在城墙最高的那个垛口后面，灰白的胡子上挂满了霜，手里的长弓拉成了满月。
“弓箭手！锥头箭！瞄准面门！不要射身体，射不穿的！”
哈罗德抽出锥头破甲箭，搭在弦上，拉满。他的目标是最左边那头巨魔。距离还很远，三百步，风从左侧来，偏三指。他稳住呼吸，箭头随着巨魔的移动缓缓抬起——
巨魔突然低下头，用一只手臂挡住了脸。
那只手臂上覆盖着和身体一样的黑色甲壳，厚得像铁锅的底。哈罗德的箭射中了那只手臂，发出一声脆响，箭头崩飞了，箭杆折成两截，黑色的甲壳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巨魔甚至没有减速。
“妈的。”哈罗德听见自己说。他不常说脏话，但那天他说了很多。
焦油球落下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不是比喻。那个球太大了，裹着燃烧的黑油，拖着浓烟和火焰，从兽人群后面的巨型投石器中飞出来，像一颗坠落的小太阳。它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城墙，砸在了内城的军营上。
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火在尖叫。焦油球炸开，黑色的液体向四面八方飞溅，沾到哪里就烧到哪里。木质的屋顶像纸一样被点燃，石头被烧得发红，人——
哈罗德亲眼看见一个火人从营帐里跑出来，跑了三步就倒下了，在地上翻滚，嘶吼，但火没有灭。它烧得更旺了。黑油烧起来不认人，不认木头，不认石头，它只认一个道理——烧干净为止。
有人提着水桶冲过去，一桶水泼下去，火蹿得更高了，像被激怒的蛇。
“别浇水！”军需官在远处吼，“黑油！越浇越旺！用沙子！用土！”
但哪里有沙子？哪里有土？城墙上是石头，石头下面是石头，石头下面还是石头。那个火人在石板上扭动，渐渐不动了，火还在烧，烧得骨头噼啪作响。
第二个焦油球落下来，砸在了城墙上。
哈罗德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爬起来，发现自己满手是血——不是他的，是旁边那个人的。那个人靠在他肩膀上，脖子被一块碎石切开了，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泡从嘴角冒出来。
哈罗德把他放下来，捡起弓，回到垛口。
城墙下，黑色的潮水已经涌到了护城河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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