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梦之谶

  北地的人不常做梦。至少哈罗德不常做。数年来他在长城上睡过几百个夜晚,能记起来的梦不超过五个,而且醒来就忘了。但这个梦他忘不掉。

  他梦见乔什。

  乔什躺在一个黑暗的地方,不是地面,不是床铺,而是某种冰冷的、潮湿的石板上。他的双手和双腿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像被人用铁锤一节一节地敲碎。骨头从皮肤里刺出来,白色的,带着碎肉和血丝,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乔什的脸上全是血,把整张脸糊成了一张红色的面具。

  在乔什的身后,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

  血红色的、没有瞳孔的红色眼睛。那些眼睛没有眨眼,没有移动,就那么死死盯着乔什,盯着他扭曲的四肢,盯着他满脸的血,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

  然后乔什的头慢慢地转过来,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隔着梦境,隔着北地的风雪,隔着几百里的距离,看着哈罗德。

  “救我,求你……”

  哈罗德猛地睁开眼睛。头顶是发霉的木梁,耳边是风的呜咽。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的冷汗把毯子浸湿了一片。他躺了很久,盯着那根木梁上的一道裂缝,直到心跳慢慢平复,直到他分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哈罗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感觉——他不是萨满,不是先知,不是任何懂得那些神秘东西的人。但他在长城上待了三年,见过太多奇怪的事情。老兵们说,在北地,梦有时候不是梦。是风把远处的声音吹进了你的脑子里。是冻原上那些你看不见的东西在跟你说话。是你认识的人,在某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喊你的名字。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走进了北地的夜里。

  弗里斯最近总是把左臂藏在桌子底下。

  吃饭的时候,他把左臂垂在身侧,用桌板挡住,只露出右手拿勺子。舀汤,掰面包,把肉干撕成小块泡在粥里,动作很慢,但很稳。哈罗德坐在他对面,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但后来他发现弗里斯每次弯腰的时候,左肩都会不自觉地抬高一点,像是怕什么东西从袖子里掉出来。他发现弗里斯的左袖口系得比右袖口紧,多打了一个结。他发现弗里斯用右手帮左手把袖子塞到桌板下面的时候,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吃完了?”弗里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哈罗德碗里的粥还剩大半碗。他低头喝了一口并咽了下去,放下碗,看着弗里斯。

  “你的胳膊。”

  弗里斯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继续用右手把碗推到一边,双手撑住桌面,试图站起来。但他的左臂刚一用力,整张脸就扭曲了——不是那种咬着牙硬扛的扭曲,而是身体背叛了意志、疼痛突破了防线、五官在一瞬间失去了控制的那种扭曲。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向一侧拉扯,眼角的皱纹像是被人用手捏紧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双手撑着桌子,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弗里斯。”哈罗德站起来。

  “坐下。”弗里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低沉,像是一块石头在沙地上拖行。哈罗德没有坐。他绕过桌子,走到弗里斯身边,伸手去扶他的左臂。

  “我说了,坐下。”

  弗里斯慢慢地直起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对抗那条胳膊里正在燃烧的疼痛。他直起身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然后他用右手把左袖口的绳结解开,把袖子往上撸。

  草席露了出来。干草编的,两指宽的条,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再缠到上臂。

  弗里斯把草席拆下来。

  哈罗德看见了那条胳膊。那已经不是一条活人的胳膊。胳膊比正常的细了一圈,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吃掉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发黑的皮裹着骨头。骨头还在,但形状不对——尺骨和桡骨像是被揉过一样,弯弯曲曲的,像两根被火烧过的树枝。

  “三年前那场仗。”弗里斯说。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嘶哑了,而是变得很平,很淡,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焦油球炸开的时候,一块焦油溅在了左小臂上。就这么大。”他用右手比了一个核桃大小的圆。

  “我以为只是烫伤,用水冲了一下,用布包了,继续打。后来焦油渗进去了。不是渗进皮肤,是渗进骨头。焦油这种东西,遇冷凝固,遇热融化。北地太冷了,它在我的骨头缝里冻住了,又化开,又冻住。每一次冻融,骨头就裂开一点,肉就烂掉一点。”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依次屈伸,灵活得像没受过伤一样。但手指下面的骨头在皮肤下滑动,像是五条独立的、活着的虫子,在黑色的焦油壳下面蠕动。

  “手指能动,因为筋还在。但胳膊已经废了。不是疼的问题——疼我能忍。是它在往上走。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肘,从肘到上臂。现在已经到肩膀了。等它走到心脏——”弗里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汗涔涔的脸上显得很怪异,“大地母亲要收回她的东西了。”

  哈罗德盯着那条胳膊,盯了很久。他的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王城里有医生。”哈罗德说。“真正的医生。会截肢,会装假肢。我听说过,有的人装了铁手,还能拿剑。”

  弗里斯看着他。那张被北地风吹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知道去王城要多远?”弗里斯问。

  “快马加鞭,半个月。”

  “来回一个月。找医生,请医生,再回来,至少两个月。这两个月,长城谁来守?”

  哈罗德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你想去王城。”弗里斯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哈罗德看着他。“我想去。”

  弗里斯盯着哈罗德看了很久。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疲倦,而是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拧成了一种哈罗德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做出一个明知会撞墙的选择,却发现自己没有资格拦他。

  “绕过席尔瓦。”弗里斯说。

  哈罗德愣了一下。

  “别去找北地公爵。他不会批。擅自离岗,按律当斩。你去王城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你走了之后,我会在花名册上把你的名字留着,每天让人替你站岗。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在西段巡墙,这几天轮不到换岗。两个月之内,你必须回来。”

  哈罗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是逃兵。”弗里斯说。“你是我派去的。去王城办事,办的是长城的事。谁敢说你是逃兵,让他来找我。”

  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沉甸甸的,解开一看,里面是二十几枚银币和一小块金子。

  哈罗德看着那些银币,看着弗里斯那条被皮衣遮住的、正在一点一点烂掉的黑臂,看着老队长灰白的胡子上挂着的霜。他想说“算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不去,他这辈子都不会去了,而那个关于乔什的梦……

  “我再给你派个副手吧,那小子一直跟着我,人还算机灵,我叫他聪明人凯尔。”弗里斯走向窗户,眼睛向城墙后面的铁枪卫方向望去。

  哈罗德把布包收进怀里。

  身后弗里斯低沉的声音传来:“记住,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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