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雪夜投山寺

  正如哈罗德估计的那样,他们花了整整一夜才走出了那片林子。好不容易熬到了天明,但是

  雪又下大了。

  是北地特有的那种雪——细密、坚硬、斜着打下来,像无数根白色的针。风推着雪,雪裹着风,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翻涌的白。

  哈罗德已经看不清三步之外的路了,只能让马自己走。马低着头,鬃毛上结了一层冰壳,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蹄子试探雪下面有没有坑。

  凯尔伏在马背上,脸色白得和雪分不清界限。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失去了知觉。包扎伤口的布条被血浸透后又冻硬了,变成了一根暗红色的冰棍,箍在腿上,比刀割还疼。

  但真正要命的是伤口的深处,箭杆还嵌在肉里,每一次马身的颠簸,箭头就在骨头和肌肉之间搅动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哈罗德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沉了一下。

  “凯尔。”

  “嗯。”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别睡。”

  “没睡。”

  “跟我说说话。”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含混地说了一句:“说什么?”

  “什么都行。说说王城。说说你上次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凯尔没有回答。哈罗德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凯尔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他的心猛地揪紧了。失血、寒冷、箭伤——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在半天之内要了一个人的命。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地方,生火,处理伤口,把箭取出来。否则凯尔撑不过今晚。

  但补给站还有多远?哈罗德不知道。雪太大了,路标被埋了,方向全靠马的本能。也许还有半天,也许还有一天。凯尔等不了那么久。

  哈罗德勒住缰绳,从马背上直起身,眯着眼朝四周望去。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几乎要绝望了——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不是路,不是房子,是一点光。

  很微弱,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远处举着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油灯。哈罗德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确定不是幻觉之后,拨转马头,朝那个方向走去。

  那是一处修道院。

  它建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被枯树和石墙围着,灰色的石墙几乎和雪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扇木门上方的铁制烛台里亮着一盏油灯,哈罗德很可能就从山脚下走过去了。修道院不大,看上去只有三四间石屋连在一起,屋顶是尖的,覆着厚厚的雪,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灰白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哈罗德牵着马,沿着一条被雪半埋的石阶往上走。台阶很窄,马走得很勉强,蹄子在石板上打滑,好几次差点跪下去。凯尔已经睁不开眼睛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马的脖子上,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科尔醒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没有哭,没有叫,只是从哈罗德的皮衣里探出半个脑袋,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盯着修道院的门。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声音:

  “三圣修道院。”

  哈罗德敲了门。

  不是用拳头敲的,是用短刀的刀柄。木门很厚,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被风吞掉了一半。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

  他比哈罗德想象的还要老。头发是白的,眉毛是白的,胡子是白的,长到胸口,像一条被雪覆盖的瀑布。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不是那种被风霜摧残出来的干裂,而是像一棵老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日天空一样的、清澈的、深邃的灰。

  他看着哈罗德,又看着马背上的凯尔,再看了看哈罗德皮衣里露出半个脑袋的科尔。他没有问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样的夜里敲他的门。他只是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修道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

  穿过门廊,是一间长方形的厅堂,石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挂毯,画的是哈罗德不认识的圣人和不认识的符号。厅堂的尽头是一个石砌的壁炉,火烧得很旺,木头在火焰里噼啪作响,把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壁炉前面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条板凳,桌上放着一只陶罐和几个木碗。空气里弥漫着炖菜的味道——不是北地军营里那种咸得发苦的炖菜,而是一种带着草药香气的、温润的味道。

  老人把凯尔从马背上扶下来。凯尔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柴,被老人一只手就接住了。老人把他放在壁炉前的一条长凳上,蹲下来,看了一眼他腿上的伤口。布条已经被血冻成了一条硬壳,老人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凯尔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

  “箭还在里面。”老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哈罗德说,“昨天中的。枯树林里,一个土匪。”

  老人没有问土匪后来怎么样了。他站起身,走到厅堂角落里的一口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只铜盆,一卷干净的麻布,一把银色的镊子,一把小刀,还有一只装着深色液体的玻璃瓶。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长桌上,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把他放平。”老人对哈罗德说。

  哈罗德把凯尔从长凳上放下来,让他平躺在壁炉前的石板地上。石板被火烤得温热,不凉。凯尔的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嘴唇在无意识地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人的名字。

  老人把铜盆放在凯尔腿边,倒进半盆温水,又从那只玻璃瓶里倒出几滴深色的液体。一股浓烈的药草味弥漫开来——不是南方的香料,而是北地特有的那种、带着泥土和松针气息的草药味。

  “按住他。”老人说。

  哈罗德蹲下来,双手按住凯尔的肩膀。老人用小刀割开凯尔腿上冻硬的布条,布条和皮肉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凯尔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老人没有停。他用镊子夹住露在皮肤外面的箭杆末端,试了试角度,然后深吸一口气,一拔。

  箭杆出来了。箭头带出一小股黑色的血,顺着凯尔的大腿往下淌,流进铜盆里,把温水染成了暗红色。凯尔惨叫了一声,然后咬住了嘴唇,把剩下的叫声咽了回去。他的指甲掐进了哈罗德的胳膊,掐得很深,但哈罗德没有动。

  老人把箭杆放在一边,用温水清洗伤口。他用手指探进伤口里面,检查有没有残留的碎屑,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凯尔的腿在抽搐,但哈罗德按着他,按得很紧。

  “没有伤到大血管。”老人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哈罗德,“但骨头上有裂痕。要养很久。”

  他用干净的麻布把伤口包扎好,又从那只玻璃瓶里倒出几滴药液,滴在麻布上。药液渗进布里,浸到伤口上,凯尔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他已经疼得麻木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走到壁炉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陶罐,倒了两碗炖菜,又切了几块黑面包,放在桌上。

  “吃。”老人说。

  哈罗德端起碗,送到凯尔嘴边。凯尔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慢慢有了焦距。他喝了一口汤,又喝了一口,然后伸出手,自己把碗接了过去。他的手还在抖,但比之前好了很多。科尔从哈罗德的皮衣里爬出来,蹲在凯尔身边,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老人。

  老人低下头,看着科尔。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

  “科尔。”男孩说。这是哈罗德第一次听到他用完整的句子回答。

  老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一些。但在北地的风雪夜里,在那个被火焰照亮的石屋里,那个笑容像是一道从厚厚的云层里漏出来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科尔。”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好名字。”

  他给科尔也盛了一碗炖菜,把面包掰成小块泡在汤里。男孩接过去的时候,双手捧着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先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脖子,但立刻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喝,喝得满脸都是汤汁。

  凯尔看着男孩,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笑出来。他把碗放在地上,靠在石墙上,闭上了眼睛。

  壁炉里的火在烧,木头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像有人在远处敲着小鼓。风在外面嚎叫,但在这间石屋里,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我似乎还没问那老人叫什么。”疲惫到极点的哈罗德最后提醒了一下自己。

  “算了,等明早在说吧,该死的下雪天......”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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