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地下甬道

  哈罗德回到修道院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着,不是被风吹开的,是大敞着的,两扇木门完全打开,像一双张开的、空洞的臂膀。门廊里的那盏油灯还亮着,在白天里显得黯淡无力,火苗在风中摇晃,随时要灭。

  他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厅堂里没有人。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是冷的。长桌上还摆着昨晚用过的木碗和陶罐,碗底残留着干涸的汤汁,已经凝成了一层硬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没有人气的味道,像是这间石屋已经空置了很久——不是一夜,而是一年,十年,更久。

  但昨晚这里是有人的。火是热的,炖菜是香的,老人坐在壁炉前默祷,火光在他白色的胡子上跳动。那些都是真的。哈罗德记得那些细节——老人递过来的那碗水,从挂毯后面取出的那块木板,那双灰色的、像冬日天空一样的眼睛。

  凯尔从里面的石屋艰难地,拄着木棍一瘸一拐的过来问话:“这山下可找到村庄?”

  哈罗德眼神空洞,朝着凯尔无奈地摇了摇头。

  科尔昨晚被安排的那间房里。床铺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和今早看到的一样。但这一次哈罗德蹲下来,仔细看了床单。床单是粗麻布做的,灰白色,上面有褶皱,也有汗渍——男孩确实睡过这里。但在床单的边缘,靠近枕头的地方,有几根白色的毛发。很长,很细,不是抱抱的——抱抱的头发是黑色的、粗硬的、打结的。这些毛发是白的,柔软,卷曲,像是从一个老人的胡子或者眉毛上掉下来的。

  哈罗德把那些毛发捏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凯尔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像是那张脸上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抽走。

  “他在说谎。”凯尔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再没有回响。

  “我知道。”哈罗德说。

  他们找遍了修道院的每一个角落。厨房,储藏室,柴房,菜地,甚至那间用铁栅栏封住的、像是地窖一样的石屋。没有老人,没有科尔,没有任何其他人。修道院后面的菜地里,老人今早挖过的那块地方还保持着原样——雪被铲到两边,露出黑色的冻土。哈罗德蹲下来,用手拨开那些土块,发现土下面不是菜,是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字。他不认识那些字,不是北地的文字,也不是王城的通用语,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符号。

  凯尔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些符号,摇了摇头。“看不懂。”

  哈罗德把石板上的雪和土拨干净,试图找出更多的线索。石板大约两尺见方,边缘被打磨过,但表面很粗糙,像是被人故意做旧的。那些符号排列成三行,中间那一行有一个缺口——不是破损,而是被什么东西凿掉了,留下一个不规则的凹坑。

  “这是墓碑吗?”凯尔问。

  哈罗德不知道。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墓碑。北地的墓碑很简单,一块石头,一个名字,两个日期。没有人会在墓碑上刻这种看不懂的符号。而且墓碑不会藏在菜地底下,不会用土和雪盖住。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土在裤腿上蹭了蹭。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菜地,然后落在修道院后面那堵石墙上。墙上有一扇门——或者说一块和墙体的石头颜色不一样的、长方形的区域,边缘有细细的缝隙,像是曾经被打开过很多次,又被重新砌上了。

  他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的边缘。石头是干的,但缝隙里的灰泥是湿的——不是水,是某种黏稠的、黑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焦油味。

  哈罗德的手指停在那些灰泥上,一动不动。

  “凯尔。”他说。

  凯尔走过来,也看见了那些黑色的灰泥。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新的。”凯尔说,“昨天还没有。”

  哈罗德点了点头。他退后两步,打量着那面墙和那扇“门”。门的大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门的另一边,应该是修道院后面的山坡——他今早从后面绕过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扇门,因为从外面看,这面墙和修道院的石墙连成一体,根本看不出有一扇门。

  他把手掌按在石板上,用力推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

  “找东西撬。”哈罗德说。

  凯尔从矮脚马的鞍座解下铁枪。他把铁枪尖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哈罗德用一块石头砸铁枪的尾部,一下,两下,三下。石板松动了一点,从缝隙里挤出一股黑色的、黏稠的液体,顺着石墙往下淌。焦油的味道更浓了,浓到呛人。

  哈罗德又砸了三下。石板终于向外倾斜,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风从里面吹出来——不是北地的寒风,而是一种温热的、潮湿的、带着霉味和铁锈味的风,像是从地底深处呼出来的一口气。

  哈罗德把铁枪递给凯尔,从腰间抽出短刀,咬在嘴里,然后弯腰钻进了洞口。

  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

  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甬道大约一人高,两侧的墙壁用粗糙的石块砌成,顶部是拱形的,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铁制的灯架,但灯架上的油灯已经灭了,只剩下黑色的灯油凝固在铁碗里。地面是软泥,踩上去绵绵的,像是铺了层厚厚的腐叶。

  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温热的、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不安的香气,像是某种熏香或者草药。

  哈罗德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光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在甬道里跳动,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个扭曲的、无声的人形。

  他往前走。甬道在走了大约三十步之后在软泥上隐隐出现了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走,留下一条浅浅的沟。同时旁边还有一串脚印,成年人的脚印,光着脚的,趾头的形状清晰可辨,比正常人的脚大很多,脚趾又长又粗,像树根一样。

  哈罗德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他弯着腰,沿着那条拖痕往前走。甬道越来越窄,越来越低,火折子的光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稀薄,他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胸口在发紧,像有一只手在慢慢攥紧他的肺。

  拖痕在前面消失了。不是断掉,而是在一个地方戛然而止,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被提了起来,凭空消失了。

  哈罗德抬起头,火折子的光照到了甬道的顶部。顶部有一个圆形的开口,像一口井,井壁上有凿出来的踏脚坑,一路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开口的边缘有血迹——新鲜的、暗红色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血。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血。血是凉的,但还没有凝固,在他的指尖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指印。

  他举着火折子,顺着那些踏脚坑往上照。光柱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叫了一声:“科尔!”

  声音在甬道里来回弹跳,被石壁折射成很多个细碎的、尖利的回声,像很多人在同时叫同一个名字,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黑暗吞掉了,什么也没有剩下。

  没有人回答。

  哈罗德把火折子举高了一些,又喊了一声。这一次他喊的不是科尔。

  “修士!”

  回声更大了,也更乱了,像是一群被惊扰的蝙蝠在甬道里乱飞。那些声音撞在石壁上,撞在头顶的井口上,撞在黑暗中看不见的角落里,最后全部化为一种嗡嗡的低鸣,像蜂群,像咒语,像老人坐在壁炉前默祷时的嘴唇翕动。

  然后,从头顶的黑暗中,从那个圆形的井口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你不该回来的。”

  哈罗德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是老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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