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根从临安码头取回的芦苇管。
芦苇管已经干裂发黄,竹纸上写着一句话——“燕京以北,旧线残存,待南边信物。”
他看了这几个字很久。
“殿下。”秦可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秦可卿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把茶放在书案角落,目光落在芦苇管上。
“这根芦苇管,我核对过了,封蜡的配方是绍兴十年金国境内旧探子使用的标准封蜡,芦苇管上刻的暗记也是当年智浃师父定下的。”
“也就是说,这是真的。”
“是真的。”秦可卿在他对面坐下,翻开册子。
“江北的旧线在主动联系,他们等了将近四年,没有等到任何信号,现在他们等不下去了,需要一个回答。”
赵伯琮把竹纸折好放回芦苇管里。“如果我不回答呢?”
“他们会以为南边已经彻底放弃了,那些在燕京以北、金国腹地潜伏了四年的人,会失去最后的希望,然后各自散去。
有些人会死,有些人会改名换姓彻底消失,我们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他们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
“但如果我回答,”赵伯琮沉思了一会才继续说道,“这个回答必须送到他们手上。”
“殿下打算亲自去?”
“我没有别的选择。”赵伯琮站起来走到窗前,“江北旧线的联络方式只有智浃知道。智浃死后,这条线的接头暗号、信物交接点、人员联系方式全部失传了。
唯一能重新激活这条线的办法,就是有人带着那枚缺角铜钱,走到他们曾经约定的地方,等他们自己找上来。”
秦可卿没有接话,她的炭笔在册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在快速推演时的习惯动作。
“从临安到宋金边境,走官道最快也要二十天,殿下是宗室郡王,出城必有记录。
秦桧的人会一路跟着您,到了边境,金国的探子也会盯着您。
您不可能在皇城司和金国探子的双重监视下,去和一个潜伏了四年的旧探子接头。”
“所以需要一重掩护。”赵伯琮转过身,“一重能让我的出城和边境行程都变得合情合理的掩护。”
秦可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翻到册子某一页,上面夹着一张朝报抄件。“殿下说的是岁贡?”
“岁贡。”
绍兴十三年,是宋金和议后的第二个年头。
按照绍兴十一年的和议条款,南宋每年要向金国输纳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称为“岁贡”。
这笔贡物每年四月由南宋方面押送至宋金边境的指定地点,由金国使臣验收交接。
按惯例,岁贡交接由尚书省主持,具体事务由户部和枢密院协同办理。
秦桧作为宰相,每年都要亲自过问此事。
但就在三天前,赵构在崇政殿单独召见了赵伯琮。
那次召见很短,赵构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问赵伯琮最近在读什么书,第二件事是告诉他:“今年的岁贡交接,朕让你去。”
赵伯琮当时愣了一下。
“官家,岁贡向来由尚书省主持,臣——”
“秦桧今年身体不适。”赵构的语气很淡,“朕让他歇一歇。你是宗室郡王,替朝廷走一趟,不算逾制。”
赵伯琮当时就明白了,这不是赵构真的信任他,是赵构在敲打秦桧。
韦贤妃在冬至说了那句话之后,赵构需要让秦桧知道,皇帝手里还有别的牌可打。让一个宗室郡王去主持岁贡交接,就是在告诉秦桧:朕可以不用你。
“殿下,这是一把双刃剑。”秦可卿的声音拉回了赵伯琮的思绪。
“您去主持岁贡,秦桧会在明面上配合,但在暗地里,他会调动一切力量让您死在边境。
岁贡交接地点在宋金交界处的淮河北岸,那一带金国驻军和南宋边防军的势力犬牙交错,死一个宗室郡王,可以是金人劫杀,可以是流寇作乱,甚至可以是意外落水。”
“我知道。”赵伯琮回到书案前坐下,“所以这次去,我不只带岁贡的银绢。”
他从书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铜函,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枚缺角铜钱、一份朱芾移交的军中线名单副本,以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信是写给江北旧探子们的,内容只有一行字,是岳飞的笔迹摹本。
“木鸟已归,风起在即。”
这是秦可卿用炭笔摹写的。
她摹仿岳飞笔迹的本事,赵伯琮在绍兴十二年正月的木鸟上就领教过。
“殿下打算带多少人去?”
“明面上,岁贡使团按例有五百禁军护送,暗地里,辛将军会在南郊旧营挑十二个人,分三批走不同路线潜入淮北,李宝的船会沿淮河上游布防,岳银瓶那边——”
“岳银瓶不能动。”秦可卿打断他,“襄阳的兵力一旦大规模调动,秦桧就会知道您的真实意图。
殿下在岁贡使团里能用的暗线,只有我和辛将军挑的那十二个人。”
赵伯琮看着她。“你不留在临安?”
“我必须去。”秦可卿合上册子,“江北旧线的接头暗号只有我知道。
智浃师父在死前把最后一段暗号编进了缺角铜钱的刻痕里,那一组刻痕对应的是淮河北岸一座废弃的烽火台。
殿下到了那座烽火台,需要有人解读铜钱上的刻痕。”
秦可卿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您在边境出事的时候,我得在您身边。”
赵伯琮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根芦苇管,过了很久才开口。
“刘安呢?”
“刘安留在临安,以宗正寺文档案录事的身份继续运转情报网络,冯益会在宫中保持沉默,张去为那边……”
“张去为那边我会亲自去一趟。”
赵伯琮站起来,把铜函重新锁好,雨还在下,窗外的天色暗得像黄昏。
“秦姑娘,你说江北旧线在等一个回答,我现在就给他们回答,我亲自去。”
秦可卿点了点头,把册子收进袖中,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殿下,我父亲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万俟卨那边的搜查令随时可能签发。
这一趟去江北,也许是我最后一次以宗正寺女官的身份走在临安的街上。”
“那就把这一趟走好。”
秦可卿没有回头,她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细密的雨丝打在她的肩上。
赵伯琮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芦苇管重新拿起来。
他想起绍兴十二年正月初九,他刚穿越过来时,在大理寺门外看到岳银瓶跪在雪地里。
那时候他什么牌都没有,只有一只木鸟和一副陌生的身体。
现在他手里有很多底牌,也是时候出临安城,到外面走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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