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北电导演系教室准时坐了十来个人。
导演系01级加上陆沉一共就十三个,今天到了十一个,还有两个不知道是逃课还是迟到了。
教室能容纳四五十人,十一个人坐进去反而显得空荡荡的,前三排没人坐,全都挤在中后排。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原本嘈杂的声音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齐刷刷断了一拍。
陆沉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课本往桌上一放,翻开笔记本,然后拿出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旁边两个女生的对话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传进他耳朵里。
“破产哥来了。”
“你们真损啊,给人叫这外号。”
“真的假的啊,他家欠了六百多万?”
“我听表演系学生说的,那同学他爸跟陆沉他爸认识,说厂子都被查封了。”
“天哪,那他是不是得退学啊?学费都交不起了吧。”
“谁知道呢,你看他那样子,还跟没事人一样。”
陆沉手里的笔没停,他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分镜头草图。
构图、景别、机位高度、运动方式,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思考问题时养成的习惯,手不动脑子就转不快。
教室前门被人推开了,走进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中等个头,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一块卡西欧电子表。
他叫孙浩,黑省哈市人,跟陆沉同班,以前没少被原主挤兑过。
孙浩进门之后没有直接回座位,而是径直朝陆沉走过来。
“陆沉。”他站在陆沉桌子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
“听说令尊出去考察了?什么时候回来啊?要不要大家凑份子帮你家渡过难关?”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声压得很低的笑声传来。
陆沉没有着急也没有解释,他平静地看着孙浩。
“你最近是不是肾虚?”
孙浩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陆沉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内分泌失调的话容易导致注意力无法集中,关注点偏移。你爸是做生意的你应该知道,关注竞争对手的家事是最没出息的商业行为。”
教室里安静了。
孙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俏皮话,就等着陆沉红脸跳脚或者恼羞成怒,然后他就可以在全班同学面前再添一把火。
但陆沉这个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期里,既不愤怒也不羞恼。
“你……”。
“行了,回去坐好。”
陆沉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分镜草图。
孙浩被堵得彻底没话说。
他站在原地又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座位。
“你家都破产了,你还装什么装。”坐下的孙浩有种吵架没吵赢的不爽感,心中暗暗腹诽。
在电影学院这种地方,才华永远是最好的护身符。
但问题是,才华不能当饭吃。
上午的课是拉片,主任教员杨琳老师放了一部《霸王别姬》,放了整整一个上午。
陆沉看得很认真。
前世他做制片人,看片子的角度和导演不一样。
导演看的是“怎么拍”,他看的是“怎么卖”。
《霸王别姬》里有一个镜头,程蝶衣在台上唱戏,镜头从台下慢慢推上去,推到他的脸。
这个镜头的成本很高,因为要搭轨道,要调灯光,要反复试机位。
下课时陆沉收拾好东西,出了教室。
他得先解决一个问题:衣服。
在北电这种地方,外表是你的第一名片。
你可以穷,但你不能看起来穷。
原主以前穿的都是牌子货,阿玛尼的衬衫,普拉达的皮带,耐克的限量款篮球鞋。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衣柜里只有一件衬衫,其他的应该是被原主变现了。
导演系基本都知道了,他从“陆少”变成“破产哥”。
但起码也要稍微维持一下人设吧。
陆沉出了校门往北走,走到蓟门桥然后坐302路公交车到动物园。
动物园批发市场在2002年的北平是所有穷学生和外地打工人的天堂。
满眼都是劣质的化纤面料、蹩脚的仿版logo、花花绿绿的颜色搭配,空气里弥漫着布料和胶水混合的刺鼻味道。
陆沉在里面走了两个小时,最后提挑了几样尚未过得去的衣服。
一件白色的旧款衬衫,没有商标,面料是普棉的,摸上去有点糙。
但陆沉看中的是它的剪裁。
这种领型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意大利品牌里很流行,后来被国内模仿。
一条卡其色的直筒裤,版型偏宽,但腰线做得很高,这是九十年代末的流行款式。
一条棕色的旧皮带,人造革的,扣头有点掉色,但款式是一个很简洁的方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三样东西加起来花了一百块整。
钱是唯一一张没被冻结的银行卡里取出来的,一共一百七六块三毛。
他又花了五毛钱坐公交车回北电,兜里剩下六十九块八毛。
回到宿舍之后对着那面贴在墙上的小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年轻人183的个头,身材匀称紧实,当然还有微微显出轮廓的腹肌。
五官轮廓深,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
配上这身衣服,不像是破产的富二代,倒像是某个独立电影导演的私人助理,或者某个小众杂志的撰稿人。
总之就是那种你说他有钱他不像,但你说他穷也不像的气质。
陆沉把皮夹克套在外面,盖住了衬衫,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很多,他打了一份素炒白菜和一份米饭,总共两块钱。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有人路过看了他一眼。
陆沉没有抬头,继续吃他的白菜。
他需要一个能撬动杠杆的项目,一个能用最少资源换来最大回报的机会。
上辈子他做制片人的时候,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用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
现在他没有团队没有资源没有设备,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脑子里二十多年的行业经验。
回到宿舍,赵博和王岩都没在,大概是去了网吧或者去哪儿拉片。
一百七十六块三毛花到现在还剩六十九块八毛,这点钱不够他撑到月底,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变现的渠道。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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