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下来。书院敲过三更梆子,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在角落发出断断续续的鸣叫。
玄字三号舍内,一片漆黑。叶知微躺在屏风后的床榻上,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陷入沉睡。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另一张床榻上,顾清羽的呼吸声同样平稳悠长。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子时将近。
叶知微缓缓睁开眼,眼中毫无睡意,清明得骇人。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顾清羽那边并无异动,这才极其缓慢、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白日里,她已将那套深灰色短打和一双软底布鞋藏在被褥下。此刻,她摸黑换上,将长发紧紧束在头顶,用深色布巾包好。
临行前,她犹豫了一瞬,手伸向枕下,触到那卷柔软坚韧的牛皮。里面卷着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是她用几种草药和微量毒素特制的麻醉针,中者不出一息便会昏厥,半个时辰后自醒,无性命之忧,但足以自保或脱身。兄长曾说她“心思太巧,易走偏锋”,但此刻,这是她唯一的依仗。她将皮卷塞入怀中,又检查了袖中暗袋里一小包能致人短暂目眩的粉末。
最后,她从贴身处取出那张已摩挲过无数次的纸。是兄长夹在最后一封家书中的,折叠成小小方块,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线条——是青云书院后山的地形草图,其中“思过崖”被特意圈出,旁边有一行极小、极潦草的字:“若有事,见此松。”箭头指向崖边一棵老松的位置。
她将纸重新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像一道影子般滑下床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毫无声息。走到门边,她停住,再次侧耳。屏风后,顾清羽的呼吸节奏丝毫未变。
轻轻拉开房门,闪身而出,再无声合拢。秋夜的凉意瞬间包裹了她。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静静观察。玄字舍区寂静无声,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散着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摇曳不安的影。巡夜夫子的脚步声,要隔两刻钟才会经过这片区域。
就是现在。
她不再犹豫,身形一矮,沿着墙根阴影,朝着书院西北角的后门方向疾行。白日里,她已借“熟悉环境”之名,将书院主要路径和几处可能的防卫疏漏记在心里。后门通常上锁,但西侧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矮墙,墙头生着杂草,是她计算好的突破口。
果然,矮墙下堆着些废弃的建材,她轻易借力翻上墙头,伏低身子观察墙外。墙外是崎岖的山径,直通后山。她轻盈跃下,落地无声,迅速没入道旁茂密的树丛。
后山比白日里显得更加森然。古木参天,枝桠虬结,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夜露的潮湿气味。叶知微按着记忆中的草图,避开主径,在崎岖的小道上穿行。她的方向感极好,动作敏捷,像一只夜行的山猫。
越靠近思过崖,她的心跳得越快,胸口那半块玉佩似乎也随着血脉搏动而发烫。兄长的脸,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与“坠亡”两个冰冷的字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
前方树木渐稀,一片较为开阔的崖地出现在眼前。月光挣扎着从云缝中漏下些许,勉强勾勒出悬崖边缘狰狞的轮廓。风声在这里变得尖利,裹挟着深谷下传来的、空洞的回响。
就是这里。叶知微停住脚步,目光死死锁住崖边那棵在风中摇曳的老松。树形扭曲,枝干苍劲,正是草图所绘。
她稳住呼吸,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崖边山风猛烈,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她半蹲下身,手指摸向老松的树干。树皮粗糙,带着夜露的湿滑。她沿着树干摸索,在离地约三尺、一处树皮皲裂特别严重的地方,指尖触到了一道异常。
不是自然生长的纹路,也不是虫蛀的孔洞。那是一道深而锐利的刻痕,斜斜切入木质,边缘整齐,绝非风雨侵蚀或野兽抓挠能致。她凑近细看,甚至能分辨出刻痕底部细微的、方向一致的木纤维断口——是利器,很可能是刀,用力劈砍留下的。
一道,两道,三道……她数了数,一共七道长短不一的刻痕,集中在树干同一侧,排列看似杂乱,但若仔细分辨,似乎隐有规律,像某种不完整的记号。
叶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兄长粗通武艺,但随身从不带刀。这刀痕,绝非他所留。是凶手?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直起身,目光投向悬崖边缘。崖边泥土沙石松动,有明显滑落的痕迹。但就在那痕迹附近,她看到了一样东西——半截埋在土里、只露出一角的深蓝色布条,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褪色发白,但质地依稀可辨,是书院统一发放的学子服常用的棉布。
是兄长的吗?她蹲下身,想将布条抽出。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布条的刹那,一股极其细微、却绝不属于山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是极其轻微的、衣袂与空气摩擦的声响,以及脚踩碎叶时,那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几不可闻的“嚓”声。
有人!
叶知微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她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就地向侧前方一滚,姿态狼狈,却恰好避开了从背后袭来的一道劲风!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她刚才所蹲之处的后方掠过,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黑影一击不中,毫不停顿,拧身再上,五指成爪,直扣她咽喉!动作迅捷狠辣,不带半分犹豫。
月光恰好在此刻完全挣脱云层,清冷的光辉洒落,照亮了来袭者的半张脸。
月白的中衣,因动作而略显凌乱的发丝,以及那双在月光下冰冷锐利、再无半分白日疏离淡漠的眸子。
顾清羽!
叶知微瞳孔骤缩,心中惊骇如潮水翻涌。他怎么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跟踪自己?
思绪电转,身体却不敢有丝毫停顿。顾清羽的手已到眼前,指尖带着凌厉的寒意。她猛地后仰,险险避开,同时右手在袖中一探,那包粉末已扣在指尖,朝着对方面门急扬!
顾清羽似早有防备,在她扬手瞬间已然侧头闭气,同时左手如电,精准地扣向她扬起的右手腕!他的手指冰冷有力,如同铁箍,瞬间制住了她的动作。
叶知微吃痛,闷哼一声,但并未慌乱。她右手被制,左手却悄无声息地自怀中滑出那卷牛皮,指尖一弹,一枚幽蓝的细针已夹在指缝,借着两人贴近的姿势,无声无息地刺向顾清羽腰侧一处穴位!此穴中针,可使人半边身子酸麻片刻。
顾清羽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仿佛没料到对方不仅警觉,竟还藏着这般阴险小巧的武器。他扣着叶知微手腕的右手猛然加力一拧,同时身体以毫厘之差侧开,那枚细针擦着他的衣料掠过,没入黑暗。
针上淬了药!顾清羽虽未中针,但针尖掠过时带起的一丝异样气息让他瞬间警觉。他不再留手,另一只手化爪为掌,拍向叶知微肩头,意在擒拿而非击杀。
叶知微只觉右腕剧痛,几乎脱臼,肩头掌风又至。她心知硬拼绝非此人对手,借着他拧腕之力,身体顺势一个旋身,如同滑不溜手的游鱼,竟从顾清羽的钳制中脱出半尺,同时足尖勾起地上一块石子,踢向顾清羽下盘!
顾清羽抬腿格开石子,眼中讶色更浓。这“林文轩”的身法,看似毫无章法,却滑溜异常,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以诡异角度脱身,不像正统武学,倒像是……市井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保命本事,混杂着女子身形特有的柔韧。
两人在崖边兔起鹘落,转眼已过了数招。叶知微全凭一股狠劲和巧劲周旋,已落下风,气息渐乱。顾清羽却越打越心惊,对方虽内力浅薄,招式杂乱,但那份敏锐、果决,以及黑暗中依旧清亮坚定的眼神,绝非常人。
尤其,近距离交手,他更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一丝极淡的、被山风和汗味掩盖的草药清香。这味道……
他心思急转,手上攻势却骤然一缓,变拍为拂,指尖在叶知微脖颈侧轻轻一触即收,同时借力向后飘开丈余,拉开了距离。
叶知微急喘几声,按住被触的脖颈,那里肌肤细腻,并无男子应有的喉结凸起。她猛地抬头,对上了顾清羽在月光下幽深难辨的目光。
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从头冷到脚。秘密暴露在最大的威胁面前,还是在如此险地。
顾清羽没有立刻再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与崖边的黑暗融为一体。山风呼啸,卷动两人的衣发。
“林文轩,”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冷,带着一丝探究,“或者,我该称呼你——叶姑娘?”
叶知微浑身一僵,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死死盯着他,声音因喘息和紧张而微微发颤:“你……跟踪我?”
“巧合。”顾清羽语气平淡,目光却扫过她身后的老松和崖边,“我夜读无眠,偶见有人影鬼祟往后山,便跟来看看。没想到,是室友有夜游之癖。”他顿了顿,看向那截蓝色布条,“还对此地……颇有兴趣。”
“这不关你的事。”叶知微咬牙,慢慢向崖边挪了半步,挡住那布条。她不能让他发现更多。
“坠崖学子的妹妹,女扮男装潜入书院,深夜来此勘查……”顾清羽慢条斯理地列举,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叶知微心里,“叶知微,叶知远之妹。滁州叶氏草堂独女,略通医术。令兄‘意外’坠亡于此崖,你是来……凭吊,还是来寻真相?”
他果然知道!他甚至查过她的底细!叶知微的心彻底沉入谷底,一股寒意夹杂着愤怒涌上:“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顾清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叶知微立刻戒备后退,背心已能感受到悬崖边缘呼啸而上的寒风。
“不想做什么。”顾清羽停下脚步,月光下,他的神色莫测,“只是提醒你,此地危险,非你该来之处。令兄之事,书院已有定论。”
“定论?”叶知微冷笑,眼中迸发出压抑已久的悲愤与倔强,“刀痕犹在,布条未腐,你告诉我那是意外?顾清羽,你深夜尾随至此,又身怀武艺,对刑案了如指掌,你当真只是一个普通学子?我兄长的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清羽沉默地看着她。少女(或许该称少年装扮的少女)站在悬崖边,身形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狂风吹落,但那双眼眸却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绝,以及深不见底的痛楚。
像极了许多年前,另一个站在血泊与阴谋前,誓要查清一切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我知道,你若再查下去,下一个躺在这崖底的人,可能就是你。”
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却又停住,侧头留下最后一句话:
“叶姑娘,青云书院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好自为之。”
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山林黑暗,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崖边,只剩下叶知微一人,独立在呼啸的山风中。她慢慢蹲下身,剧烈的心跳尚未平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伸手,一点点挖出那截深蓝色的布条。布料边缘有拉扯撕裂的痕迹,上面沾着已变成褐色的、细微的污渍。
是血。
她将布条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和顾清羽最后的话语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却又有一股更炽烈的火焰从心底燃起。
他不知道?
不,他一定知道什么。
顾清羽……你究竟是谁?
而青云书院,这片看似清净的求学圣地之下,又埋藏着怎样骇人的“墨迹”?
她抬起头,望向顾清羽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眼漆黑如墨的悬崖深处。
兄长的身影仿佛就在那深渊中凝视着她。
她缓缓站直身体,将布条和那几道刀痕的模样深深印入脑海。
无论顾清羽是敌是友,无论这潭水有多深。
这条路,她走定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